两名守卫长枪交叉，挡在门缝处。火把的光晕里，那块沾满泥水的金牌上，阴刻的“笹龙胆”家徽清晰可见。
这是幕府最高级别的十万火急令。
“快！”左侧的守卫一脚踢开卡在门轴处的碎石，拽住大门铜环往里猛拉。
大门敞开半丈。右侧的守卫冲上前，抓住信使的肩膀将他翻转过来。
信使面如金纸，嘴唇干裂爆皮，胸口的甲片被硬器砸凹了一大块。他后背那根折断的羽箭深深嵌在肩胛骨下，伤口周围的血肉已经发黑。
“水……”信使喉结滚动，吐出一个混浊的音节。
守卫没去拿水壶，一把扯下信使腰间的皮制防水竹筒，抓起地上的金牌，转身朝二条城内城狂奔。
足袋踩在积水的青石板上，溅起冰冷的水花。
内城本丸，将军居室。
“砰！”
一只半人高的青花云龙纹大瓷缸砸在拉门上。糊着名贵高丽纸的木格拉门轰然倒塌，碎瓷片伴随着缸里的残水、泥沙以及一株被斩断的红梅，劈头盖脸地砸向跪在廊下的四名侍女。
侍女们连尖叫都不敢发出，死死咬着袖口，额头贴着木地板，任由锋利的瓷片划破她们的脸颊和脖颈。
屋内，源赖信披头散发，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里衣。他手里倒提着那把名为“鬼切”的名物太刀，刀尖抵在地板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白痕。
“竖子！”
源赖信双手握住刀柄，猛地举起，一刀劈向左侧的四扇金箔屏风。
刀光闪过，画着《狩野派百鸟朝凤》的金箔屏风被一分为二。木质框架断裂的刺耳声在空旷的室内回荡。他不解气，抬起一脚踹在半截屏风上，将它踢飞到墙角。
室内已经没有一件完整的物件。
大乾进口的紫檀木案几被砍掉了三个角，掀翻在地；价值连城的流金砂沙盘被整个推倒，细腻的银色沙粒铺满了榻榻米；墙上挂着的历代将军画像被扯得粉碎，纸屑像雪花一样落在他脚边。
内卫统领源重光踩着满地的狼藉，大步走进室内。他没有看那些瑟瑟发抖的侍女，也没有避开地上的碎瓷片。
“咔嚓。”
源重光双膝重重跪在一块青花瓷片上，鲜血立刻洇透了黑色的袴裤。他双手将那块带血的金牌和皮质竹筒高高举起。
“主公，淀川防线的八百里加急。”
源赖信的刀停在半空。胸口剧烈起伏，花白的胡须上沾着一抹不知是水还是汗的晶莹。
他扔下太刀。刀身砸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当啷声。
一把抓过竹筒，源赖信咬掉上面的封蜡，倒出一团揉皱的绢布。
只看了一眼，他五指猛地收拢，将绢布捏成死紧的一团。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死灰般的惨白。
“好……好得很！”
源赖信脸上的肌肉抽搐着，眼角那道贯穿的旧疤痕充血发红，像一条蠕动的蜈蚣。
他一脚踢开挡路的半截案几，光脚踩着一地的银沙和碎渣，走到窗前。
窗外的风刮得更猛了，将庭院里那棵百年古松吹得东倒西歪。
“淀川的守军哗变了。”源赖信背对着源重光，声音粗粝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三千足轻，为了抢两车发霉的陈米，把兵粮奉行砍成了肉泥。剩下的武士带着印着我将军大印的‘折支’，去抢劫附近的村庄。”
源重光低着头，任由膝盖下的鲜血在地板上蔓延：“主公，下京区各大粮铺已被黑龙商会彻底封死。门外聚集的旗本武士越来越多，奉行所的人根本拦不住。再不发粮，明天天一亮，他们就会冲进二条城。”
源赖信没有说话。
他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这双手曾经握着整个瀛洲的命脉，只需轻轻一挥，就能让十万大军灰飞烟灭。
现在，这双手却连一粒米都变不出来。
京都的钱袋子被那只精明的小狐狸北条美代子攥得死死的。那个坐在翠云宫里的傀儡，用几张纸和一套看不懂的商贾把戏，就把他这只称霸瀛洲半个世纪的老虎逼进了绝境。
让他认输？让他交出征夷大将军的印信？让他像一条狗一样爬到翠云宫去摇尾乞怜？
源赖信猛地转身。
他走到墙角，捡起地上的“鬼切”，将刀身在白色的里衣上狠狠擦拭了几下。
“重光。”
“臣在。”
“二条城地下那座金库里，还有多少流金砂？”
“不到三成。大部分已经填补了上个月的军饷缺口。”
源赖信走到室内最深处的一面墙壁前。那是一面光秃秃的墙壁，只挂着一副残破的甲胄。这是他年轻时参加“关原合战”穿过的胴丸。
他伸手抓住胴丸胸口护甲边缘的一颗铜钉，向右用力一拧。
一阵机关转动的咔咔声响起。墙壁上的木板向两侧滑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暗格。
源赖信从暗格里捧出一个尺许见方的黑漆木匣。木匣四角包着黄铜，锁扣上贴着一张画满朱砂符文的封条。
他抱着木匣走回屋子中央，将它重重放在唯一一块干净的榻榻米上。
“黑龙商会以为锁死了粮道，我就只能等死。”源赖信盯着木匣，眼神里透出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疯狂，“云澈以为用几条白条，就能把幕府百年的基业连根拔起。”
他撕下木匣上的符文封条，指甲因为用力而劈裂，渗出血丝。
“这江山是我源氏打下来的。就算要毁，也轮不到一个傀儡来指手画脚。”
源赖信转过头，死死盯着源重光。
“重光，你跟了我多少年？”
“回主公，二十七年。”源重光抬起头，迎上源赖信布满血丝的双眼。
“好。”源赖信将黑漆木匣推到源重光面前，“现在，我交给你最后一项任务。”
源重光双手接过木匣。匣子沉甸甸的，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海水咸腥味和火药的刺鼻气息。
“去挑一百名最忠心的‘赤备’死士。不要惊动外围的旗本，从本丸地下的暗道离开二条城。”
源赖信走到破裂的窗户前，伸出满是老茧的手，感受着外面强劲的东风。
“一直往东走。全速赶往九鬼海湾。”
源重光猛地抬起头，瞳孔收缩：“九鬼海湾？主公，那里是……”
“闭嘴！”源赖信厉声打断了他，脸部的肌肉扭曲着，“只管去！带上这个匣子，在海湾最高的老鹰嘴崖上点起三堆篝火。会有人来接应你们。”
源重光咽了一口唾沫，低头看着手里的木匣。
他知道九鬼海湾意味着什么。那是瀛洲最东端的一处深水港，常年风浪险恶，暗礁密布。更重要的是，那是历代幕府明令禁止任何船只靠近的禁区。
传闻那里，是联系外界那些怪物的唯一通道。
“接到人之后，把匣子交给他们。”源赖信走到源重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告诉那帮贪婪的野狗，只要他们替我把翠云宫夷为平地，把云澈的脑袋砍下来放在我的案头上。整个下京区的流金砂矿脉，外加五十万两白银，全都是他们的。”
源重光倒吸一口凉气。
引狼入室。
这是彻底砸烂棋盘，连瀛洲的根基都要一起掀翻的豪赌。
“如果他们拒绝呢？”源重光咬着牙问。
“他们不会拒绝。”源赖信冷笑了一声，像是一头正在舔舐伤口的孤狼，“他们像苍蝇一样在这片海域外围转悠了快三年，做梦都想咬开瀛洲这块肥肉。现在，我亲自给他们把门打开。”
他弯下腰，一把揪住源重光的衣领，将他上半身拽了起来。
两人鼻尖几乎贴在一起。源赖信嘴里喷出的热气打在源重光脸上。
“记住，不要让任何人发现你们的行踪。哪怕是遇到幕府自己的巡防营，也格杀勿论。”源赖信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如果匣子丢了，或者你没能见到接应的人。”
源赖信松开手。
“你就自己把肠子掏出来，喂海湾里的鱼。”
源重光将黑漆木匣紧紧抱在胸前，重重地叩了一个头。额头砸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臣，领命。”
源重光站起身，没有再看一眼地上的鲜血和狼藉，转身大步走出了房间。
门外，风雨交加。
庭院里的积水被风卷起，拍打在残破的拉门上。
源赖信独自一人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鬼切”，走到那件残破的胴丸前。
他用布满老茧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抚摸着冰冷的铁片。
外面的风向彻底变了。
原本从西北吹来的寒风，此刻变成了从正东方向刮来的狂飙。空气里的咸涩味越来越重。
二条城外围，隐隐传来了武士们砸门的打砸声和嘶哑的叫骂声。饥饿和绝望正在一点点蚕食这座幕府最后的堡垒。
源赖信握紧了刀柄。
半个时辰后。
二条城东侧外墙下一处隐秘的枯井旁，杂草被掀开。
一百名身穿暗红色皮甲、口衔一枚木枚的死士，像一群幽灵般从地道中鱼贯而出。
源重光走在最前面。黑漆木匣被他用防水的油布裹紧，死死绑在后背上。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漆黑如墨的夜空。
狂风将路边的松树吹得几乎折断。
“走。”
源重光打出一个手势。
一百道红色的身影瞬间融入了东方的黑暗中。
狂风呼啸。
风中，隐约传来了一声极其沉闷的、不同于雷声的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