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瓷酒杯轻磕在黑漆条案上。
一声脆响。
极细微的声音,在死寂的大殿里却异常清晰。
瘫坐在大殿中央的顾知白浑身一颤,像被鞭子抽中一般,把头埋得更低。那首碾压了一切格律的诗句,还在翠云宫的雕花木梁上盘旋。
条案后的青袍人指腹摩挲着杯沿。
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大乾官员,锁定在御阶前那个挺拔的背影上。
玄色长袍沾着暗红的血迹。
瀛洲御门,云澈。
根据大乾绣衣卫的绝密情报,瀛洲新继位的御门性格懦弱,形同废人,终日与纸笔为伴,见血即晕。是个彻头彻尾的傀儡,连翠云宫的泔水车进出都要经过幕府的盘查。
青袍人羊脂玉扳指轻轻叩击着桌面。
废物?傀儡?
一首诗,几句话,把大乾正三品文官逼得进退失据,把江南第一才子按在地上摩擦。面对五百支上好膛的后膛枪,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份气度,这份隐忍,这份对大乾文化极其恐怖的掌控力。
青袍人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
情报烂透了。这个人,骗过了所有人。他在幕府的眼皮子底下装疯卖傻,硬生生熬到了大乾使团逼宫的这一天,然后一把撕开伪装,反客为主。
大殿前方,褚严的脸色已经变成了猪肝色。
他胸前的孔雀补子上沾满酒水。身后的五百火枪兵端着枪,枪机全部扳开,枪管死死指着云澈。
没有人敢扣动扳机。
正使没下令,谁敢在大殿上当众击杀一国之君。一旦开了第一枪,瀛洲虽然国力微弱,但那些崇尚“刃道”的武士绝对会把整个大乾使团剁成肉泥。
源赖信坐在远处的矮几后,浑浊的老眼中满是阴鸷。他握着太刀的手背青筋暴起,冷眼看着这场僵局。他巴不得大乾人开枪,替他解决掉这个突然失控的傀儡。
僵局必须打破。
青袍人站起身。
青色锦袍的下摆垂落,腰间一枚极品海水玉佩撞在革带上,发出一声闷响。
靴底踩在冰冷的木地板上。
一步。
大乾使团末席的几名小官回过头,正要呵斥这个不懂规矩的同僚。
青袍人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
几名小官脸色骤变,双膝一软差点跪下去,慌忙向后连退三步,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两步。
青袍人越过次席的武将。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大乾将领,纷纷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靴底摩擦木板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上位者节奏。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全场绷紧的心弦上。
褚严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他猛地回头。
看清来人的瞬间,这位跋扈的大乾正使脸色一下子白了。他下意识地弓起背,双手贴在身侧,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想行礼,却硬生生忍住,只是僵硬地侧过身,让出了最中间的位置。
青袍人连一个眼角余光都没有给褚严,径直越过他,停在云澈面前。
五步的距离。
云澈转身,视线平齐。
一张极其俊美、甚至可以称得上秾丽的脸。长眉斜飞入鬓,眼尾微微上挑,透着一股凌厉的锋芒。肤色比寻常男子要白皙几分。最关键的是,那平滑的颈部,没有喉结。
大乾郡主。
“好一句‘满城尽带黄金甲’。”郡主开口。声音清越,没有刻意压低男声,尾音带着一丝天然的高傲。
云澈没有说话,视线从那张脸移向腰间的海水玉佩,最后落在大拇指的羊脂玉扳指上。
扳指上的玉皮,是极罕见的满天星。
“大乾使团里,倒还藏着个明白人。”云澈语气平缓。
“诗是好诗。气象万千,杀伐果决。”郡主展开手中的折扇。极品紫竹扇骨发出清脆的声响。“但瀛洲这弹丸之地,四面环海,山多地狭。养不出黄河之水天上来,也孕育不出冲天香阵。”
她盯着云澈的眼睛,扇骨轻轻敲击着掌心。
“御门陛下这首诗,怕是从大乾哪本失传的古籍上背下来的孤本吧?”
字字诛心。
直接剥夺了云澈作诗的资格,试图用一种居高临下的文化审视,将大乾刚才丢掉的面子重新捡回来。
云澈笑了。
玄色长袍在殿内的穿堂风中微微鼓动。那股刺鼻的血腥味直逼郡主的面门。
“天下之大,你没见过的东西多了。”
“比如?”郡主折扇轻摇,挡住那股血腥味。
“比如,你们大乾的火枪,杀不了我。”
郡主眼角微挑。折扇猛地合拢,指向周围端平枪管的五百火枪兵。
“五百支后膛枪,枪机全都扳开了。陛下现在就是一个活靶子。”郡主向前逼近半步,“靠几句借来的诗,挡不住呼啸的铅弹。这大殿上没有人敢开枪,是因为褚大人顾及邦交。一旦撕破脸,陛下身上会多出五百个血窟窿。”
“你可以让他们开枪试试。”云澈直视她。
两人目光在空气中撞击。
枪油与硝烟的气味在两人之间弥漫。
郡主试图从云澈眼里找到虚张声势的慌乱、强装镇定的伪装。
没有。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只有深不见底的平静,像一潭死水,却藏着吃人的漩涡。甚至,在最深处,带着一丝隐隐的嘲弄。
这种嘲弄让郡主感到一种久违的危险,也激起了她强烈的探究欲。
郡主绕着云澈走了半圈,停在云澈左侧的阴影里。
“我不信神佛,也不信刀枪不入。”郡主压低声音,“陛下敢站在这里,无非是算准了褚严不敢在翠云宫大殿上弑君。你算准了大乾需要瀛洲的流金砂,需要一个活着的御门来牵制幕府。”
“你错了。”云澈转过头。
两人距离极近。
一股极淡的龙涎香混合着某种冷冽的梅花香,钻入云澈的鼻腔。
“我算准的,是你不敢。”
郡主握着折扇的手指微微一紧。
云澈逼近一步。
两人的距离缩小到不足三尺。
“正使褚严,官拜正三品。你一个末席官员越众而出,他不仅不斥责,反而主动让路,面露敬畏。”云澈的声音极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你腰间的海水玉佩,雕的是四爪蟒纹。大乾律法,非皇室宗亲佩戴蟒纹者,凌迟。”
郡主呼吸停滞了一瞬。
“大乾皇帝子嗣单薄,只有两位皇子和一位郡主。两位皇子都在京城监国。至于那位名满天下的长宁郡主……”
云澈盯着她的眼睛。
“郡主殿下,微服出巡的滋味如何?”
最后四个字,犹如一柄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入郡主的心脏。
瞳孔剧烈收缩。
指节因用力捏着扇骨而泛白。
情报彻底沦为废纸。这个人不仅不是废柴,而且对大乾的朝堂局势、律法、甚至皇室的私密动向了如指掌。他连自己女扮男装微服出巡的底细都摸得一清二楚。
他到底在幕府的眼皮子底下,建立了怎样一张恐怖的情报网?
源赖信坐在高台边缘,死死盯着这两个交头接耳的人。大乾官员和傀儡御门靠得太近,这让他感到极其不安。
“松平斋!”源赖信咬牙切齿。
松平斋跪在地上,浑身被冷汗浸湿:“大将军……臣、臣听不见他们说什么……距离太远了……”
大殿中央。
短暂的震惊过后,郡主强行压下心头的翻江倒海。她胸口微微起伏,冷笑了一声。
“陛下好毒的眼光。”郡主干脆不再伪装男性的粗糙嗓音,恢复了清冷的本音,“既然看穿了,我也就不兜圈子了。”
她迎着云澈的目光,仰起头。
“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瀛洲现在的局势。源赖信一家独大,你只是个随时可以被替换的摆设。大乾要的,是瀛洲彻底的臣服,和源源不断的流金砂。”
郡主死死盯着云澈的微表情。
“源赖信能给的,大乾可以要。你如果也能给,大乾同样可以支持你。甚至,本郡主可以调动东海的水师,帮你除掉源赖信。让你做个真正的瀛洲共主。”
这就是试探的最终目的。
用源赖信的项上人头,试探眼前这个男人的野心,以及他究竟愿意为权力付出多大的代价。
云澈看着她,嘴角的弧度一点点扩大。
“拿我瀛洲的内政,做你们大乾的顺水人情。”云澈冷漠地看着她,“郡主的算盘打得真响。”
“这是弱肉强食的规矩。”郡主折扇抵在手心,“你现在连这座翠云宫都出不去,有什么资格谈条件?跟我合作,是你唯一的生路。”
“生路?”
云澈抬起手。
指尖擦过郡主的折扇扇骨,顺着紫竹的纹理向上滑动。
极具侵略性的动作,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郡主本能地想后退,却被云澈冰冷的眼神钉在了原地。
“我不需要别人施舍生路。”云澈收回手,将那沾血的宽大袖袍一甩,双手负于身后,“而且,不用我提条件。很快,你们就会求着我谈条件。”
郡主皱起眉头。
“你什么意思?”
云澈没有回答。他微微偏过头,目光越过郡主的肩膀,看向翠云宫大殿厚重的木门。
风向变了。原本吹向庭院的风,突然倒卷进了大殿。
空气中多了一丝极淡的血腥味。不是云澈身上那种干涸的血腥,而是刚刚溅出的、带着温热气息的鲜血味道。
殿外传来一阵极其杂乱的脚步声,打破了大殿内剑拔弩张的死寂。
那脚步声不属于巡逻的御家人,更像是打了败仗的溃兵。
一个幕府武士连滚带爬地冲进大殿。
他头上的兜鍪已经不翼而飞,头发披散。他跑得太急,在光滑的木地板上滑倒,整个人向前扑了出去,下巴重重地磕在木阶梯上。
牙齿咬破了舌头,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涌出。
他甚至忘了脱下沾满泥土和碎肉的草鞋,在纤尘不染的白木地板上留下一串刺眼的泥印。
“大将军!”武士发出一声变调的嘶吼,像一条丧家之犬般连滚带爬地扑向高台。
源赖信勃然大怒。他在大乾使团面前极力维持的幕府威严,被这个武士一嗓子喊得粉碎。
源赖信猛地站起身,木屐踩得地板咚咚作响,一脚踹在武士的心窝上。
“混账东西!没看到有贵客在场吗!拉出去砍了!”
武士被踹得在地上翻滚了一圈,撞翻了旁边的一个青铜烛台。滚烫的蜡油泼在他的手背上,他却像失去了痛觉一样。
他顾不上肋骨断裂的剧痛,再次爬起来,不管不顾地凑到源赖信的腿边。
他死死抓着源赖信的袴服,指甲在名贵的丝绸上抓出几道褶皱。
惨白的嘴唇凑近源赖信的耳边。
因为极度的恐惧,他的牙齿在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仿佛见到了地狱里的恶鬼。
武士压低声音,飞快地吐出几个字。
就在这短短的几个字之间。
源赖信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成了死灰色,浑身的肌肉完全僵硬,连胡须都在发抖。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太刀,“当”的一声,刀尖抵在武士的鼻梁上,锋利的刀刃切开了一道血口。
“你说什么?”源赖信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难以置信的恐慌。
武士浑身颤抖,绝望地闭上眼睛,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额头砸在冰冷的地板上。
一阵狂暴的海风卷着黑云,吹进了翠云宫。殿内的数百根红烛剧烈摇晃,几根被风吹灭,大殿内的光线猛地暗了下来。
明暗交错的阴影在云澈和郡主的脸上跳动。
云澈看着高台上失态的源赖信,目光中没有丝毫意外,嘴角的笑意变得极其残忍。
他转过头,看着面前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疑虑的大乾郡主。
“好戏开场了。”云澈看着她的眼睛。
殿外,隐约传来了尖锐的哨声。
不是瀛洲武士传递军情的骨哨。
那是伊贺忍者特有的竹哨声,凄厉,短促,像夜鸟的哀鸣。
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扑棱着翅膀,从夜色中俯冲而下,落在大殿外的石灯笼上,发出沙哑的嘶鸣。
褚严握住了腰间的剑柄。
五百火枪兵齐刷刷地调转枪口,对准了殿门外的无边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