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澈撩起白色狩衣的宽大下摆，在水榭中央的蒲团上盘膝落座。
那把古琴静静地横在紫檀木案上。琴身布满断纹，形似蛇腹，七根冰蚕丝绞成的琴弦上蒙着一层灰白色的浮尘。
他从袖中抽出一块雪白的丝帕，自岳山起，顺着琴弦缓缓向下擦拭。指腹压过琴弦，发出极其微弱的“沙沙”声。灰尘簌簌剥落，掉进下方幽暗的锦鲤池中。
几尾红白相间的锦鲤误以为是鱼饵，甩动尾巴游出睡莲的阴影，在水面上顶起一圈圈涟漪。
擦净最后一根弦，云澈随手将弄脏的丝帕扔进池水。
他双手悬于琴面，左手拇指按住徽位，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对着最粗的一宫弦，猛地往外一挑。
“铮——”
一声极沉的闷响撕裂了夜幕。水面上的涟漪瞬间被震碎，抢食的锦鲤惊恐地一甩尾，潜入池底深处。
音色发涩。瀛洲的气候太湿，这把琴又搁置太久。
云澈毫不在意。他右手探向琴轸，捏住木轴，用力向外拧转。琴弦在他的拉扯下发出令人牙酸的紧绷声，弦丝深深勒进他的指肚，压出一道毫无血色的白痕。
调完七弦，他垂下眼睑，双手齐出。
大抹，小挑，勾，剔，劈，托。
连串的音符从指尖炸开。起手的头三个音节，犹如重锤砸在生铁之上，沉重、迟缓，带着极强的压迫感。紧接着，节奏骤然加快。左手在弦上急速游走，上下滑音带出金属摩擦的尖锐声响。
这不是瀛洲那些公卿们在风花雪月中弹奏的靡靡之音，更没有丝毫哀婉缠绵的雅意。
琴声中只有纯粹的杀伐。
大乾立国初期，太祖皇帝亲率铁骑踏破玉门关，刀劈十八路诸侯。随军乐师将战场上的金戈铁马谱成了一曲《破阵子·龙城》。
但大乾承平日久，后世子孙嫌弃此曲杀气太重，冲撞了宫廷的祥和。历经百年的删减与篡改，教坊司里流传下来的《破阵子》，只剩下开头的一段柔和变奏。真正的后阙“龙城”，早已在六十年前的那场永嘉之乱中，连同皇室的秘藏阁一起烧成了灰烬。
而此刻，这首大乾绝响，正在瀛洲这座被软禁的傀儡御门指尖，以最原始、最暴烈的方式复苏。
琴音穿透水榭，贴着回廊两侧白色的纸灯笼，一路撞进翠云宫正殿。
大殿廊下。
郡主正背靠着红漆剥落的梁柱，用一根细长的通条清理黄铜短铳的枪管。
火药渣和碎木屑被一点点捅出来，落在靴子边缘。
听到第一声沉闷的琴响时，她手中的通条并没有停。她只当是那个被逼到绝境的御门在附庸风雅，发泄心中的愤懑。
但当那连串的滑音带着铁骑冲锋般的肃杀气场倒灌进庭院时，郡主的手指猛地顿住了。
“嘎嘣”一声。
通条卡在了枪管里。
她转过头，视线越过长满青苔的石阶，死死盯向御花园深处那座隐没在夜色中的水榭。
站在一旁的褚严正指挥大乾武官清点刚才从源赖信手里扣下的文书，见郡主神色有异，快步走上前来。
“殿下，这瀛洲的琴曲听着真是刺耳，不如臣去让他……”
郡主抬起左手，五指张开，挡在褚严胸前。
“闭嘴。”
褚严的话音被硬生生掐断，咽回了肚子里。他跟了郡主一路，还从未见过这位皇族明珠露出如此凝重甚至带着几分惊骇的表情。
郡主抽出卡在枪管里的通条，将短铳随手插回腰间的皮套里。
她推开挡在面前的武官，独自走下石阶。
牛皮长靴踩在积水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啪嗒”声。
两名带刀护卫条件反射般跟上。
“谁也不许跟过来。”郡主没有回头，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守住大殿，一只苍蝇都不要放出去。”
她沿着曲折的木制回廊向前走。
风吹动回廊上的灯笼，昏黄的光晕在她的飞鱼服上交错闪烁。
越靠近水榭，那琴音就越清晰。拨弦的力度极大，每一声都像是直接劈在人的耳膜上。那股被黄沙和鲜血浸透的味道，顺着音符扑面而来。
错不了。
起、承、转、合。
每一个徽位的按压，每一次滑音的停顿，完全吻合大乾皇家密库中那本残缺的孤本注音。这是刻在大乾皇族血脉里的声音。
郡主停在水榭外三步的位置。
月光透过云层，洒在锦鲤池面上。
云澈背对着水榭的阑干，侧脸在月光下白皙得近乎透明。他穿着最繁复、最累赘的瀛洲传统狩衣，那是一种代表着绝对服从与无害的祭祀礼服。
但此刻，他那双白净修长的手，正像操控千军万马的将领一样，在七根琴弦上掀起腥风血雨。
琴音被推到了最顶峰。
犹如两军阵前，万箭齐发。
云澈的右手食指与中指弯曲成钩，勾住最细的七弦，手臂发力，猛地向上一提。
“崩！”
一声裂帛般的脆响。
最细的那根冰蚕丝承受不住这股暴烈的力道，从中绷断。断开的弦身像鞭子一样抽打在紫檀木案上，留下一道白色的划痕。
翻滚的杀气戛然而止。
水榭周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断弦在木案上微微颤动，发出极其细微的嗡鸣。
云澈收回手。他的右手食指侧面被琴弦割开了一道极浅的口子，渗出一丝血珠。
他将那滴血珠抹在紫檀木案的边缘，扯过袖角擦净手指，这才转过头。
“瀛洲的琴，木质太脆，受不住大乾的杀伐气。”云澈看着三步外的郡主。
郡主单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右腿微微前倾。这是一个随时可以拔刀前冲的姿势。
“《破阵子·龙城》。”郡主的视线从断弦移到云澈的脸上，“大乾建国二百年，教坊司只剩前阙。后半部兵戈之音，早就在六十年前烧没了。”
云澈从木案底下的暗格里摸出一小把粗糙的鱼食。
“孤本确实烧了。”他捻起几粒鱼食，丢进水里，“但谱子是由人记的。当年那位给太祖谱曲的乐师，在城破前将这首曲子刻在了一截焦木上。”
锦鲤重新聚拢过来，争抢着水面上的食物。
“瀛洲连大乾的汉字都写不全，公文还要靠源赖信手下的幕僚代笔。”郡主向前跨出一步，靴底踏上水榭的地板，“你一个连饭菜都要源赖信过目的深宫傀儡，去哪里看的大乾绝密残谱？”
“我不光看过残谱。”云澈将剩下的鱼食全部洒进池子，“我还知道，大乾现在的北方边境，正在经受比这首曲子更猛烈的冲杀。”
郡主按在刀柄上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瞬间泛白。
一阵夜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打在水面上。
“源赖信虽然是个蠢货，但他有句话没说错。”郡主的身体再次前倾，飞鱼服下摆的金属配饰撞击出清脆的声响，“这里是翠云宫。你在长崎的暗线确实干得漂亮，但那三千伊贺众远在千里之外。我现在只要拔出火铳，就能让你永远闭嘴。”
“你不会开枪。”云澈没有去看郡主腰间的短铳，而是盯着水里抢食的鱼群，“源赖信想要你的火器去镇压各地大名，那是他的内战。但大乾万里迢迢派使团来瀛洲，要的不是钱，更不是源赖信那点可怜的进贡。”
郡主的下颌线绷得极紧。
“大乾北方蛮族南下，铁骑已经压到了雁门关外。你们的国库早就被打空了。”云澈拍去手心的碎屑，抬起眼眸，直视郡主的眼睛，“大乾需要长崎港，不是为了做生意。你们需要一个不受幕府管辖的远洋中转站，用来走私西洋人的红夷大炮。”
水榭里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
郡主的瞳孔骤然收缩。大乾边关告急、试图借道瀛洲购买西洋火炮，这是大乾皇室最高级别的机密，连随行的正使褚严都只知道一半。
眼前这个被圈养在岛国深宫里的傀儡，不仅一口道破了大乾的绝密，还精准地卡住了大乾的死穴。
长崎港，现在就在这个男人的手里。
郡主缓缓松开了按在刀柄上的手。
她那带有侵略性的前倾姿态逐渐收回，脊背重新挺直。那股居高临下看蛮夷的轻视，从她的眼神中彻底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面对同等段位猎手时的极致警惕。
“看来大乾的情报司全是一群瞎子。”郡主走到紫檀木案对面，双手按在琴案的两端，身体微微前倾，隔着那根断裂的琴弦盯着云澈，“他们把你写成了一个只会写些酸腐诗词的废物。”
“大乾不缺会写诗的弄臣。”云澈伸手拨弄了一下那根断弦。
“那我们就来谈点实际的。”郡主盯着云澈的眼睛，语速变得极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