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碎,在这死寂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那队骑兵早已消失在街角的浓雾中,只余下地面上尚未平复的尘土。
码头上依旧湿冷。云澈转身走向那处藏在阴影中的旧库房,身后的脚步声极其轻微。美代子紧跟着他,丝绸裙摆扫过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斋王那边的人手已经撤离了。”美代子压低声音,指尖微微发颤,“如果今晚没能接上头……”
“没有如果。”云澈停在库房木门前,推门而入。
一股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库房深处,一道漆黑的身影悄无声息地从梁上滑下。服部半藏单膝跪地,黑布遮住了半张脸,唯有一双死寂的眸子盯着地面。
“货呢?”云澈问道。
“已在运河下的暗舱,距离此处三里。”半藏的声音如磨砂石摩擦,没有起伏。
“动。”
半藏瞬间起身,没入黑暗。库房外,几个隐蔽的角落里,数十名穿着短打的苦力打扮的人影同时现身。他们并非普通的搬运工,背部肌肉隆起,行走间毫无声息,这是暗鸦的精锐。
云澈走在前头,步速平稳。通往运河的小径狭窄泥泞,两旁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风声掠过,卷起一阵冷冽的湿气。
远处运河水面上,一艘看起来破烂不堪的平底木船正随着波浪轻微摇晃。甲板上,几名水手装扮的暗鸦成员正紧张地盯着四周。见到云澈走近,领头的人连忙垂下头,让开了通路。
木船的甲板下,暗舱被一块沉重的木板盖住。半藏走上前,单手扣住边沿,猛地用力,木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嘎声,向后翻开。
一股浓重的火药味混杂着油脂气味从暗舱底部冲出。
云澈俯下身,借着月光看向舱底。整齐码放着的并不是什么废铁,而是数十杆包装严密的火绳枪,以及用油纸层层包裹的黑火药。每一杆枪身上都泛着暗沉的冷光,那是大乾最顶尖的锻造工艺。
“搬。”云澈只吐出一个字。
数十人立刻动作起来。他们以极快的频率穿梭于码头与木船之间,肩上扛着装满真火器的麻袋。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甚至连搬运过程中的碰撞声都被控制在最低限度。
半藏站在岸边,手中的忍刀始终未离鞘,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河道两岸。任何一点异常的声响都逃不过她的感知。
美代子站在云澈身侧,手里死死抓着那份伪造的接收凭证。由于用力过猛,她的指甲深深陷入了纸张边缘。看着这一袋袋致命的火器被运出,她眼底闪过一丝狂热,又迅速被恐惧压制。
“大人,若是被源赖信的人在半路撞上……”美代子抬头,看向云澈。
“撞上,就杀了。”云澈的目光落在暗舱底部最后的一批火药上,声音平静得如同在谈论天气,“这条线是半藏亲自踩出来的,京都的卫戍巡逻图现在就在我脑子里。”
半藏身体微微一侧,像是有什么东西触动了她的听觉。
云澈立刻抬起手,示意全员停下。
码头另一端的长街尽头,隐约响起了铁甲碰撞的叮当声。那是幕府城防营的换岗节奏。
暗鸦成员们瞬间伏低身体,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半藏依旧站在原地,右手缓缓按上了刀镡。
那队巡逻的武士绕过街角,火把的红光在路面上跳跃。领头的武士腰间挂着沉重的武士刀,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声音一下又一下,像是直接敲在人心尖上。
云澈缩在货箱堆后的阴影里,看着火光扫过木船边缘。只要再往右偏三寸,那露在外面的半只木箱就会暴露。
领头的武士似乎停下了脚步,他歪了歪头,像是闻到了什么气味。
空气凝固了。半藏的身体绷紧,肌肉如猎豹般蓄势待发。
就在这时,运河对岸突然传来一声沉重的落水声。
“什么人!”领头的武士猛地转过身,抽刀出鞘,带出一道冷厉的寒光。
借着这一瞬的混乱,巡逻队全体转向,朝着落水声的方向狂奔而去。
码头再次恢复了死寂。
“继续。”云澈低声道。
搬运再次开始,动作比之前更快。最后几袋火药被从船舱中拎出,半藏亲自断后,确认所有痕迹都被掩盖在潮湿的淤泥之下。
他们转向另一条僻静的小巷。为了避开幕府的眼线,队伍不得不绕过几处戒备森严的关卡。
云澈走在最前,他的长靴踩过浅浅的水洼,波纹荡开。
终于,他们来到了皇室秘库的侧门。
半藏从腰间掏出一枚特制的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转。门轴没有发出一丝噪音,缓缓向内敞开。
云澈步入室内。火光映照下,秘库中陈列的珍宝与此时空气中弥漫的粗砺火药味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他走到一张长桌前,将怀中一直贴身收好的那份公文铺平。
“半藏,封锁秘库。”云澈放下笔,在文件末端落下了一个特殊的皇室印记。
半藏行礼,转身守在门口。
美代子喘着粗气跟进来,将沉重的枪支一杆杆靠在墙边。看着这些冰冷的金属,她意识到,这间屋子里的东西,足以在未来推翻整个京都的现有秩序。
云澈走出秘库,看向京都的天际线。天边已经泛起了一抹灰白,晨曦即将撕破黑夜。
远处的一座哨塔上,旗帜在晨风中轻轻抖动。
云澈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那里藏着一封今早要带入御前会议的密函。
“走。”他转过身,走向通往翠云宫的回廊。
身后,秘库的铁门在半藏手中缓缓闭合,严丝合缝,再无一丝外泄的气息。
清晨的钟声遥遥传来,那是御前会议开始的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