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政厅的地板由整块黑檀木铺就,烛火在长廊两侧跳动,映出武士们冰冷的甲胄。云澈迈过门槛,鞋底触地声在空旷的大厅内回响。殿内两侧已站满了幕府的文武官员,黑压压的人群如同一堵沉默的墙,将中央的大道挤压得狭窄逼仄。
源赖信坐于主位,那张铺着虎皮的长椅居高临下,他膝盖上横放着一柄暗红色的长太刀,左手拇指正缓慢地拨动着刀锷。看到云澈走近,他眼皮都没抬,只是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冷哼。
“御门,今日朝议,不谈风月。”源赖信嗓音沙哑,透着一股陈年铁锈的味道,“大乾的使团即将离京,临行前,他们似乎还有些‘不情之请’。”
话音刚落,大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大乾正使身着绯红官袍,头戴梁冠,身后跟着两名手捧明黄卷轴的随从。他目不斜视,径直从两排怒目而视的幕府武士中间穿过,每一步都踏在节拍上,丝毫未被四周森然的杀气震慑。
云澈侧身,与正使擦肩而过。正使微微点头,目光在云澈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向源赖信的方向,并未行跪拜礼,只是依照大乾礼制,略微躬身。
“大乾皇帝陛下谕旨。”正使从随从手中接过卷轴,双手缓缓展开。
卷轴边缘的丝绸流苏垂落,正使清了清嗓子,声音如同撞钟般在议政厅内激荡开来:“朕闻瀛洲之地,神裔绵延。今特遣使传谕,念及瀛洲皇室血脉纯正,昭告四海,唯有翠云宫之主,方为瀛洲唯一正统共主。”
大厅内陷入死寂。
正使的目光扫过源赖信僵硬的脸,又补上一句:“大乾皇朝与瀛洲之通商、邦交,即日起,仅认御门玺印。凡未经御门首肯之契约,皆为私相授受,大乾概不承认,亦不再予保护。”
空气似乎凝固了。源赖信那只拨动刀锷的手猛地停住,指关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他缓缓抬头,目光如毒蛇般射向正使,额角的一条青筋跳动了两下。
“使者好大的口气。”源赖信语速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瀛洲之事,何时轮到大乾置喙?”
“此乃国书。”正使面色平静,将卷轴直接递向源赖信面前的案桌,“大乾皇帝的意志,便是商路的风向。”
周围的幕府武士握着刀柄的手指开始泛白,几名性急的武士甚至已经向前踏出了一小步。大厅内的气氛剑拔弩张,只要源赖信一声令下,这位大乾正使便会血溅当场。
云澈站在一旁,指尖在袖口轻轻摩挲。他看着源赖信那张铁青的脸,极淡地笑了一下。这道国书,不仅是一张纸,更是一把直接楔进幕府执政合法性心脏的钉子。没有大乾的承认,所谓的“大将军”不过是一个掠夺地方、无法与世界对话的草寇。
“将军,这可是大乾的正式国书。”云澈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却清冷地穿透了厅内的嘈杂,“若是今日拒收,或是对使者无礼,那不仅是与大乾决裂,恐怕这瀛洲的‘流金砂’生意,以后也要换个名目了。”
源赖信死死盯着云澈。他感受到了那种压制,那是来自更高一层的、不对等的压制。他原本布好的棋局,在这一刻被大乾的一纸诏书掀了个底朝天。
“好,好一个正统。”源赖信猛地站起身,虎皮长椅在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尖叫,“既是御门的贵客,那便好生招待。至于这国书……”
他大手一挥,两名武士粗鲁地接过卷轴,根本没有去看上面的内容,直接扔向了后方的火盆。
“烧了。”源赖信转过头,死死锁住云澈的双眼,声音如同从地底深处传来的低吼,“御门,你想借大乾的势来压我?在这瀛洲,谁的刀快,谁的道理就大。”
大厅内的温度骤降。火盆里的火焰舔舐着明黄色的绸布,迅速卷起一股焦糊味。
正使仿佛没看到这一幕,只是转头看向云澈,微微欠身:“既然国书已传达,外臣任务已了,先行告辞。”
说完,他没有再理会源赖信,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议政厅。
源赖信站在高台之上,胸口剧烈起伏。他看着云澈依旧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那种被一只温润的手死死扼住喉咙的感觉,让他几乎失控。
“还没完。”源赖信压低声音,手中太刀缓缓出鞘三分,露出雪亮的锋芒,“今日之后,京都的城门,只进不出。”
云澈看着火盆中化为灰烬的国书残片,又看了看那柄寒气逼人的太刀。他转过身,走向大厅出口。
在他行至门槛时,一名幕府侍从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怀中紧紧抱着一卷带血的密信。
“将军!西国……西国大名反了!信件是城门守卫从死尸身上搜出来的!”
侍从跪倒在地,那密信落在源赖信脚边,上面赫然盖着西国大名的私印,以及大段关于“拨乱反正”的密谋。
源赖信的脸色在烛火下显得阴晴不定。他低头看向那封血迹斑斑的信,又猛地抬头看向背对着他的云澈。
云澈停下脚步,没回头。
殿外,一阵闷雷从远处的山峦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