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身猛地一阵剧烈颠簸，似乎是撞到了什么东西。云澈身形微晃，手肘撑在舱壁上，稳住重心的瞬间，那只沉重的木箱滑向了一侧，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舱门被猛地撞开，海风混合着刺鼻的焦油味灌了进来。北条美代子踉跄着冲进室内，金色的发簪歪斜在脑后，她顾不上整理，语速极快：“是沉木礁，船头被卡住了。”
云澈没应声，他几步迈到舱外。
船头在暗礁的缝隙中卡得死死的，下方是湍急的漩涡，江水的拍击声震得人耳膜发疼。服部半藏不知何时已落在岸边的礁石上，她双脚如同钉在岩石里，手中的短刀反射着惨白的月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迷雾。
“把那几名工匠叫过来。”云澈没看追兵的方向，目光落在卡住的龙骨处。
美代子愣了一瞬，随即大喊：“都出来！听御门大人的！”
那几名工匠畏畏缩缩地从舱室爬出，个个面如土色。云澈指着甲板上的一处缆绳，对着为首的工匠问道：“这船的吃水和配重，你们摸得透吗？”
工匠颤巍巍地点头，眼中带着恐惧：“摸、摸得透，这是为了运货……”
“那就把前舱的重物全拆了，把重心后移，利用水位抬升的时机脱身。”云澈打断了他的解释，声调平稳，不容置疑。
美代子深吸一口气，顾不得心疼那些价值千金的流金砂，她挥手示意护卫们搬动货仓。“动作快！拆掉侧板，扔掉那些不必要的压舱石！”
甲板上乱成一团，木板断裂的声音和货箱滚动的轰鸣不断响起。云澈冷眼看着这一幕。这些工匠是他从京都暗中挑选出来的，虽然技艺精湛，但从未见过这种生死边缘的调度。他转过头，看着半藏在礁石上的身影。
“半藏，封住左侧的航道，别让任何人靠近船体。”
半藏没有回应，身影一晃，凭空消失在迷雾中，只留下一道锐利的破风声。
船身在众人的清理下，载重逐渐减轻。水面在夜色的映衬下泛出乌黑的光泽，随着最后一块压舱石被推进水里，船体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再往左侧舷加压！”云澈大喝一声。
几个大汉死死压住船舷，船头在巨大的浮力下艰难地摆脱了礁石的钳制。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船身向前猛地一窜，重新回到了深水航道。
“收帆！借着浪头走。”云澈转过身，将那个沉重的木箱重新拎回舱内。
美代子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跌跌撞撞地跟进船舱。她看着云澈将木箱放置在案台上，木箱的金属边缘撞在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京都的产业彻底没了，这些图纸和这些工匠，就是我们最后的家当。”美代子低声说道，声音在船舱昏暗的灯火下显得格外压抑。
云澈没有抬头，他取出一把精巧的刻刀，将木箱中的零件细致地拆解开来。那是一枚结构精密的燧发装置，每一处卡榫都咬合得严丝合缝，这是他根据记忆中火绳枪的构造重新改进的雏形。
“钱能挣，兵也能练。但这些，”他指着案台上那一堆零件，“是把脖子上的刀架到源赖信脖子上的东西。”
他抬头看向那几个畏畏缩缩的工匠，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从现在起，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量产。”
“量、量产？”为首的工匠惊恐地瞪大双眼，“大人，这东西的钢材要求极高，而且那火石的磨合，稍有不慎就会炸膛，我们手里的工具……”
云澈将刻刀扔在桌上，刀尖扎进木头三分。
“我不管工具够不够，我只要结果。”他走向船舱深处，拉开一道暗格，里面露出了一堆早已准备好的设计图纸，“美代子，准备一处隐蔽的废矿场，越荒凉越好。我们要建一座地下工厂。”
美代子看着那叠图纸，又看了看云澈冷硬的侧脸，终于明白了他所谓“脱离”的真正含义。这不再是简单的逃亡，而是要将整个瀛洲的底座拆了重装。
“资金链会撑不住的，”美代子低头算计着，“京都的商铺被没收了，黑龙商会的后续储备金还在路上，如果三个月内火器不能形成战力，我们连粮食都买不起。”
“三个月太久了。”云澈看着江面上的雾气，那灯笼的微光正随着船速的加快而渐渐模糊。
船舱内恢复了死寂，只有齿轮碰撞的细微声响。工匠们不敢再有丝毫怠慢，开始按着图纸重新拆解火器的结构。每一根铁丝的弯曲度，每一个引信的弹簧强度，都在云澈的眼皮底下被一一量准。
随着火器零件被逐一铺开，船舱里的空气似乎变得愈发沉重。
云澈走到船尾，看着后方依然漆黑的江面。京都方向的火光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场即将落下的暴雨。
他伸出手，感受着空气中的湿度。火器最怕潮，而在瀛洲这多雨的地方，这是武器，也是对辎重的一道死关。
“大人，”美代子犹豫了一下，“如果真的把所有的资金都填进这座兵工厂，万一失败了……”
“没有万一。”云澈转头看她，眸子里透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让工匠连夜赶工。明天破晓之前，我要看到第一支成型的枪管。”
他推开舱门，甲板上狂风怒吼。他没有回舱，而是径直走向船首。
半藏从暗处显出身形，半跪在船头，双手呈上一封用火漆封口的密信。
云澈接过信，指尖刚触碰到火漆，天空便划过一道刺眼的闪电，照亮了整个江面。那闪电映出了他坚毅的轮廓，也照亮了码头远处那群始终未曾放弃追捕的骑兵残影。
他面无表情地撕开封口，信纸上的字迹还没来得及看清，船舱内突然传来了一声剧烈的金属撞击声。
那是火石在撞击槽中磨合的声音。
云澈将信揣进怀中，转身走回舱室，门后的阴影中，工匠们的手在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