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身剧烈摇晃，放置在木架上的零件散落一地。云澈并没有去扶架子，而是反手撑住舱壁，稳住身形。舱外并没有敌袭的炮声，那股沉闷的撞击感源自水下，像是巨大的礁石刮过了船底。
“大人，船舱进水了！”一名匠人跌跌撞撞地从下层甲板冲上来，满脸惊恐。
云澈没说话，直接跨过散落的铜制弹簧，径直走向甲板。武田红叶正指挥着几名精锐死士在风雨中加固桅杆，她那一身被雨水浸透的黑甲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紧绷的线条。见到云澈出来，她只是微微点头，随后便将视线转回了那些正在搬运木箱的士兵身上。
“不用惊慌，把底舱的备用木板堵上去，用火漆封口。”云澈的声音在风声中显得异常清晰，他看向岸边那一处被雨雾笼罩的废弃盐场，“今晚就在这里登陆。红叶，把那一箱零件拆分，分发给前线的小队。”
“现在？”武田红叶收刀入鞘，走近几步，“岸上还没清理干净，幕府的暗哨就在三里外。”
“带他们走直线，不要绕路。”云澈指了指盐场中央那座略显破旧的了望塔，“那是最好的测试场，我要在这里，给你的部下上一课。”
一个时辰后。
废弃盐场内，篝火被狂风吹得忽明忽暗。五十名死士背着新组装的燧发枪，横向列成两排。他们穿着简陋的皮甲，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但手中那柄沉甸甸的铁器让他们显得与以往完全不同。
“记住，不要急着瞄准。”云澈站在队伍最前端，手中拿着一根木棍，在泥泞的土地上画下一条横线，“第一排，跪下，枪托抵死肩膀。第二排，站立，枪口伸出第一排的缝隙。这就是线列，不是让你们去拼刺刀，而是让你们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火网。”
“大人，这东西真的……”一名士兵低头看着手中冰冷的枪管，满眼疑惑。在他们的认知里，火绳枪射程极短，且容易受潮，还不如手中的武士刀来得实在。
“五十步外。”云澈指向前方八十步开外的一面草靶，“如果你们扣不动扳机，回去就去切腹。”
武田红叶冷冷地扫了那士兵一眼，那人立刻闭嘴，将枪口抬高。
“准备。”云澈抬起木棍，“击锤，扣住。”
五十声细碎的金属碰撞声在雨后的空气中整齐划一地响起。这种声音比火绳点火时的慌乱要利落得多，甚至带有一种残酷的秩序感。
“瞄准。”
士兵们屏住呼吸，黑洞洞的枪口一致指向那面草靶。
“开火。”
“砰——！”
不是错落的枪声，而是一声巨大的闷响。整齐的火花从药池中同时迸发，五十颗弹丸撕裂空气，发出了短促的尖啸。前排的硝烟瞬间笼罩了整个阵地，草靶在弹雨中瞬间被打成了碎片，连带着后面的几根立柱也在这密集的冲击下断裂倒塌。
死寂。
盐场内只剩下火药燃烧后的刺鼻气味。那五十名死士僵在原地，手中的枪管还在微微发热。他们看着被打成筛子的木架，再看看彼此，眼神从最初的怀疑变成了近乎战栗的狂热。
武田红叶缓缓走到云澈身旁，她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一地木屑，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这是她见过最纯粹的毁灭手段，没有繁琐的招式，也没有武士引以为傲的对决，只有绝对的力量碾压。
“如果面对的是骑兵呢？”武田红叶的声音沙哑。
云澈转过身，看着远处那片被雨幕覆盖的平原，那正是幕府骑兵最常出没的地域，“骑兵最引以为傲的是冲锋的势能，但如果他们在距离你三十步时，连人带马变成一堆碎肉，他们冲锋的势能就是冲向黄泉的动力。”
他将那根木棍扔进泥水里，“把剩下的弹药配发下去，明天一早，我们要去会会源赖信的御家人。”
武田红叶深吸一口气，转头向部下下达指令。那些死士们不再磨蹭，甚至开始主动擦拭枪管，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杀戮的欲望。这种快法，是任何武士刀都换不来的。
云澈走到盐场边缘，望着东南方向的暗影。那是通往京都的必经之路，他手中的这些燧发枪，将成为这乱世里最致命的变量。
“大人。”武田红叶重新走回到他身后，语气里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恭敬，“北条美代子传来的消息，源赖信的先锋队，已经离开了驻地，朝着峡谷进发了。”
云澈看着火光摇曳的尽头，抬起右手，在虚空中握成了拳头。
盐场外围的灌木丛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沙沙声。武田红叶瞬间拔刀，护在了云澈身前。一名浑身是血的斥候跌跌撞撞地冲进营地，他的箭矢还插在左肩上，脸色惨白。
“大人，峡谷有埋伏。”斥候的声音颤抖，“不仅仅是先锋队，源清雪带着幕府亲卫队，已经在峡谷上方布阵了。”
云澈的目光落在斥候背后的伤口上，随后转向那把还没来得及擦拭干净的燧发枪。
营地外的风停了，月光透过云层，洒在潮湿的地面上。武田红叶看向云澈，等待着那道决定生死的命令。云澈走到那堆散落的火石旁，伸手捡起一颗，在掌心轻轻摩挲。
“看来不用等到明天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