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抹黑气在半空中盘旋，带出细微的嘶鸣，仿佛有无数只指甲在瓦片上刮擦。云澈没去看那诡异的源头，他的靴尖碾碎了一块青砖，目光越过废墟，直直落在了远处的“御家人”阵列中。
源赖信背对着他，那柄覆满罡气的长刀正与源清雪死死抵在一起。两人脚下的地面已经塌陷出了一个直径数丈的深坑，尘土飞扬，遮蔽了视线。然而在坑洞的外围，几十名身穿铁甲的御家人正握着刀柄，进退失据。
他们看着被困在死地的源赖信，又看看那位站在焦土之上、甚至没拔剑的年轻御门。
“将军，路断了。”一名身形高大的武士压低声音，他的手在颤抖。
源赖信没有回头，他与女儿的角力正处于最紧绷的时刻，每一次吐息都带着灼热的罡气。他感受到了侧翼的动摇，那种沉默的骚动比影武者的嘶吼更让他心烦意乱。
“稳住阵脚。”源赖信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
云澈从断壁上捡起一截烧焦的木棍，随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圆，又将其折断。他没有运功，声音却平稳地穿过硝烟，精准地落在那些御家人的耳中，“流金砂的配额，今日起，重新分配。”
这一句话，比千万句劝降都更有分量。
几名御家人猛地抬头。流金砂是瀛洲的命脉，是武士进阶的必需品，也是他们赖以生存的俸禄来源。源赖信垄断了通往大乾的贸易线，将绝大多数份额截留在幕府，基层武士只能领到少得可怜的残渣。
“北条家的商船就在港口。”云澈又补了一句，他甚至没看那群武士，只是盯着正在崩塌的地宫入口，“谁先放下刀，谁就能拿到下个月的先行提货权。”
沉默在武士群中蔓延。一名看起来资历最老的武士握着刀柄的手指一松，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你敢背叛源氏？”源赖信暴怒，他猛地发力，长刀之上的罡气瞬间暴涨，将源清雪逼退数步，他甚至顾不上维持大将军的威仪，猛地回过头，双目赤红地瞪向后方。
“将军，兄弟们家里还有人要养。”那名武士顶着源赖信足以杀人的目光，慢慢将长刀归鞘，“这条路，走不通了。”
“废物！”源赖信抬手一挥，一道凌厉的罡刃直接划过那武士的胸膛，血花飞溅，武士当场栽倒。
但这并没有起到震慑作用。越来越多的武士看向云澈，又看向倒在地上的同僚，眼神里的恐惧被另一种渴望取代。
北条美代子的商会信誉在瀛洲几乎等同于黄金，如果云澈真的许诺了先行提货权，那就意味着不再需要通过幕府层层盘剥，他们能直接获取修行资源。
“杀了那个废人！所有的份额都是你们的！”源赖信发出嘶吼，他试图用最后的力量维持对这群家臣的控制。
云澈向前走了一步。他踩在泥泞的碎石上，身形挺拔如松。他没有看源赖信的咆哮，而是看向那几名正在犹豫的百夫长，“只要我不死，承诺便有效。若诸位现在倒戈，这翠云宫的防卫权，我交给你们。”
这是将禁军的位子摆在了他们面前。
一名百夫长扔掉了手中的头盔。随着这一声脆响，阵列彻底乱了。有人开始后撤，有人将刀尖指向了源赖信的侧翼，原本密不透风的防御圈，瞬间变成了一个笑话。
源清雪冷冷地看着这一幕，她身上的战甲已有多处裂痕，鲜血染透了半个肩膀。她手中的剑锋平稳地指向父亲，没有因为局势的转变而流露出任何松懈。
“父亲，输了。”她说。
源赖信发出一声困兽般的低吼。他身形向后暴退，试图冲破源清雪的拦截，但数十名原本效忠于他的武士此刻却拦住了他的退路。他们不敢直视大将军的眼睛，但身体却诚实地组成了一道肉墙。
“滚开！”源赖信手中的长刀疯狂舞动，每一击都带走数名武士的性命，但他发现，自己越是杀戮，周围退避的人就越多。
他被孤立了。
云澈从怀中掏出一块刻着皇室纹章的玉牌，随意地抛向那名百夫长，“拿去，这是你们的投名状。”
玉牌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被百夫长稳稳接住。他看着手中的玉牌，又抬头看了看那个站在废墟中央的御门，咬牙对着身后的武士喊道：“封锁出口！别让那个老贼跑了！”
战场中央的烟尘再次翻涌，从地底渗出的黑气似乎受到了某种牵引，缓缓向着源赖信的方向靠拢。那些原本死去的影武者碎肢，竟在黑气的笼罩下，开始诡异地痉挛抖动。
源清雪脸色微变，她察觉到了空气中灵力的紊乱，长剑横胸，时刻警惕着那些正在发生异变的碎石堆。
“半藏，盯着他。”云澈轻声开口。
空气中没有任何回应，但源赖信周围的空间却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波动，像有人正拿着尖刀，在虚空中一次次划开空气。源赖信不得不分出一半的精力去应对这虚无的威胁，他的步伐开始变得迟滞。
随着局势的明朗，四周的御家人不再攻击，而是默默地向后退开一段距离，把这片修罗场让给了源氏父女以及那个看不见的杀手。
云澈从腰间抽出短刃，慢条斯理地清理着刃口上的血迹。
此时，地宫崩塌的深坑底部突然传出一声沉闷的轰鸣，一道浓稠如墨的黑液，顺着裂缝缓缓溢出。那不是寻常的血，而是某种混杂了禁术残渣的物质，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腐臭。
源赖信盯着那滩黑液，原本狰狞的面孔竟然出现了一丝扭曲的笑意。他不再试图突围，反而站直了身体，任由黑气缠绕在自己的刀锋之上。
“既然你们想要这瀛洲，那就一起埋进去吧。”
他猛地将长刀插入地面的黑液之中。
翠云宫的废墟开始剧烈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