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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我在岛国当天皇- 第330章 秋赋收纸-历史军事-17模板网
第330章 秋赋收纸
    杵岛以南的稻,是半夏走后第九天割完的。立花家居城底下有一座郡仓,仓门口的空地上摆了一张条案,条案上搁着一只新斗,斗沿上烙着工造寮的印,斗旁边压着一块木板,木板上写着三行字,是唐津寺墙上那三行,一字不差地抄过来的。平马坐在条案后头,右臂还是抬不过肩,拿左手翻册子。

    交秋赋的队伍从仓门口一直排到河边。挑着米袋的,推着独轮车的,背上背着孩子、手里拎着半袋米的,一个挨一个,脚底下的泥叫踩成了浆。队伍两边站着片冈的一百个兵,枪上没有扣帽子,枪口朝天,站得很散。

    云澈是自己来的。立花贞纲在祖庙里说过,居城住到秋天再议,秋天到了,这一斗米怎么交,立花家的城就怎么议。

    头一个时辰很顺。米倒进斗里,平马拿一根竹板刮平,刮下去的米归还给人家,册子上勾一笔,递一块竹签子。队伍里也有拿票来的,不多,十个人里有一两个,票都是皱的,折了好几道,是儿子在佐贺家的线列里领了饷,托人捎回家的。祖庙石阶上那个拿镰刀的半大兵也来了,没有扛枪,替他娘交,交了两张,交完了站在边上不走,盯着平马把他那两张票压进木匣子里,压好了,他才走。

    第二个时辰,一个缺了门牙的老汉走到条案前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搁在平马面前。

    纸是厚楮纸,印着垂瓣的黑花,四个角是新的,一道折痕都没有。平马的手在册子上停住了,没有去碰那张纸。老汉后头那个人也掏出了一张,再后头那个也掏了。平马站起来往队伍里看了一眼,从仓门口往河边去,十个人里头,有三四个手里捏着这样的纸,捏得很小心,怕叫泥点子溅着。

    “泉票不收。”平马说。

    老汉没有动。他说是御门的仓认这个的,挑鱼担子的人说的,一张抵一斗,割稻以前挨家挨户送来的,一家一张,人多的两张,不要钱,只说秋天拿来交赋,御门认。

    “谁说御门认?”

    “挑鱼担子的。”老汉说,“他说他在唐津的仓里亲眼见过,御门的仓,墙上贴着纸,底下那一行写的就是这个。”

    队伍里嗡的一声。后头的人往前挤,前头的人往条案上压,有人喊凭什么北边佐嘉的丸屋能换,南边的仓就不认,有人喊立花家降都降了,御门的斗还分南北。片冈的兵往里收,收得很慢,他看着云澈,手搭在刀柄上,没有拔。

    仓门口的石阶上,立花贞纲站在那里,身后跟着他的几个家臣,都没有下来。家臣里有一个五十来岁的,脸膛黑红,腰上挂着两把刀,是立花家的老番头,叫十时。他往前迈了半步,朝底下喊了一嗓子,说御门的斗不认,立花家的仓认,谁的纸叫退回来了,拿回来交给立花家,立花家照一斗算。

    他这一嗓子喊得很响,河边的人都听见了。队伍里有几个人扭过头去看石阶,脚底下往那边挪了挪。立花贞纲没有回头,也没有叫他闭嘴,只是站着,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片冈的脸色变了,低声说这是有人早就备好的,一边的斗不收,另一边的仓就收,今天收了这一斗,明年这几百户就只认立花家的仓,不认御门的斗。云澈没有看石阶,他看的是那个缺门牙的老汉,老汉也扭头去看了石阶,看完了又扭回来,手里的纸攥得更紧了。立花家的仓,去年烧过一回,这件事南边的人都知道。

    平马压着嗓子跟云澈说,这是冲着秋赋来的。收了,今年南边的仓里装的一半是这种纸,入冬平粜只认御门票的话贴在墙上,到时候仓里拿不出米;不收,这几百户人家的一斗米就没了,一斗米一家人吃小半个月,他们不会记得是泉主骗了他们,只会记得是御门的斗不认账。

    “他不要这一斗米。”云澈说,“他要朕在立花家的城门底下,当着立花家的人,挑一样。”

    他走到条案前头,拿起老汉那张泉票,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号。号很大,跟立花贞纲袖子里掉出来的那一张挨得很近。

    他没有对着平马说话,对着的是队伍。他说泉票不当赋,这一斗,御门的仓不认,谁送来的,谁认。话一出口,队伍里又乱了一阵,他等着,等乱声低下去一点,才说下半句:可御门的仓,今天买一样东西。谁把手里这张泉票交上来,说清楚是谁给的,在哪个村口给的,那人挑的什么担子,长什么模样,说哪里的口音,御门给他一升米的票,当场给,拿去哪一家兑牌铺子都兑。

    “一升?”老汉说,“他说的是一斗。”

    “说一斗的,是挑鱼担的。”云澈说,“你去找他要那九升。”

    队伍里有人骂了一声,也有人笑了。笑的是个背孩子的妇人,她头一个挤上前,把一张泉票拍在条案上,说送票那个人是两个,一个高一个矮,高的那个挑鱼,矮的那个管发纸,口音是肥后海边上的,舌头卷。

    平马叫人拿纸笔来,一个一个记。记到第二十几个人,说的话就都差不多了:两个挑担的,肥后口音,割稻前半个月来的,先在村口卖鱼,鱼卖得贱,卖完了再挨家挨户发纸。村上宗久手下有个老舵手跟着来的,听着听着插了一句嘴,问他们那鱼是什么鱼。

    “咸的。”妇人说,“扁的,一身细刺,腌得齁人。”

    老舵手说那是鲱鱼,这一片海里不出,出在北边,北边的冷水里才有,腌法也是北边的,一层鱼一层盐,压一冬。

    那一个下午,郡仓门口换出去三百来张一升的票,合起来还不到三石米。收上来的泉票叠在一只木匣里,平马拿绳子捆了,号码一张一张抄下来,最小的号跟立花袖子里那一张隔着十几张,最大的号又往上跳出了一截。

    傍晚的时候,队伍快散了,末尾又挤上来一个人,挑着一副空担子,担子里还剩几片鱼鳞,他把一沓泉票往条案上一放,有七八张,说是自家亲戚的,他替人来换。

    那个背孩子的妇人还没走,站在边上等她男人,一眼就认了出来,指着他喊,就是这个矮的。

    片冈的兵把人按住的时候,那人还攥着担子不肯撒手。审他没费多少工夫,天还没黑就问完了。他是三角港的鱼贩子,黑船头一回来发米的时候,他在滩头上帮人扛过米袋,后来就有人找上他。找他的人不上岸,船泊在三角港外头那座小岛背后,每个月朔日前后来一回,给他鲱鱼和泉票,给他的工钱是一小包砂末,拿到博多去能换半贯钱。

    “船头上挂着一张脸。”他说,“木头刻的,挂在船头的杆子上,脸上刻着一个字。小人不识字,那个字,笔画很多。”

    片冈拿刀鞘在泥地上划了一个“源”字,问他是不是这个。鱼贩子看了很久,说像,又说他不敢说。

    那一小包砂末还揣在他腰带里,片冈搜出来,搁在条案上。布包打开,砂末是暗的,里头夹着几点亮,风一吹,亮点子跟着晃。平马凑近了闻了一下,往后一仰,说有一股硫的气味。片冈把布包重新扎好,说回唐津给柏木师傅看。

    石阶上的十时这时候不见了。立花贞纲身后原先站着五个家臣,这会儿只剩四个。

    立花贞纲是这时候从石阶上下来的。他一直没有下来,看完了整个下午。他走到云澈跟前,没有跪,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皮上没有字,封口的蜡是黑的,蜡上压着一片垂瓣的花。

    “黑船转舵那一夜以后,第十天。”他说,“来的就是挂那张脸的船。来人没进城,在城门外头把这封信交给门卫,连同一沓泉票,老夫那一张就是从这一沓里抽出来的。”

    信上说的事很简单:秋赋的时候,立花家关城,一粒米不交给御门的斗,守到冬天,城里缺什么,那条船送什么。立花贞纲说他没有回信,也没有烧,揣了一个多月,揣到祖庙那天,揣到今天。

    “今天为什么拿出来?”

    立花贞纲往仓门口那只木匣子看了一眼。“御门在立花家的城门底下,拿三石米,买回来一条船的来路,”他说,“没有叫这几百户人家白跑一趟。老夫要是再揣着这封信,就不是立花家的人了。”

    云澈问他十时去了哪里。立花贞纲说回城了,十时在立花家当了三十年的番头,三十年里没有交过一斗米给外人,今天那一嗓子,是替立花家喊的,不是替泉主喊的。

    “他替立花家喊,喊的是泉主的话。”

    “老夫知道。”立花贞纲说,“所以老夫下来了,他回去了。”

    他跟平马说,立花家的秋赋交米,从居城的仓里出,照新斗交,一粒不少,明天一早开仓。说完了又转过来,说城,他再住一个冬天,开春以后,他自己来唐津说。

    片冈在后头动了一下。云澈没有回头,说好,就开春。那天夜里,平马在郡仓里点着灯算了一整夜的账。天亮的时候,他把一张纸交到云澈手里,纸上的字写得歪歪扭扭,是左手写的。四国全岛,淡路,内海,九州北边三郡和佐嘉,南边立花一郡、南七家,秋赋连同关钱、港税、高天原的磺铁,一年的进项折成米,是四十万石,比夏天多出十万。交上来的秋赋里,米七成,票三成,票是真交上来的,不是空口。御门票如今在两座岛上走,四国的港口认,九州博多的船头认,佐嘉的丸屋、唐津的官库、南边七家的铺子都认。兵是四千二,立花家扛火绳枪的那五百人编进了佐贺家的线列,南七家各出了几十个,都在学轮替。枪管还是高天原的炉子供,佐嘉山里的铁砂开了两座小炉,小六吊着那只手,在唐津教了十几个九州的徒弟冲铜帽子。

    纸的最底下,平马添了一行小字:九州东边丰后、日向那一条海岸,诸家还没有挂旗,前天有一条船到博多,问一石米能换几张御门票。

    云澈看了那一行很久。问价的人,是已经在算了。九州还差一条海岸,这一条海岸,他得留到后面去收。

    他把纸折起来,揣进怀里,跟那张立花家的泉票搁在一处。第二天晌午,立花家的仓开了,米一袋一袋往外扛,扛到郡仓门口,平马拿新斗一斗一斗地量。量到一半,河边的路上跑来一匹马,马上的人是唐津官库的人,浑身是泥,下了马就往云澈跟前扑,说的是村上宗久叫他带的话。

    唐津湾外头,北边海上下来了三条船,船很破,帆补了好几块,在湾口外头下了锚,不进来,也不走。当头那一条船的船头上,立着一根杆子,杆子上挂着一张木头鬼面,面上刻着一个“源”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