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波与山城交界的山隘小道上，积雪没过了膝盖。
刺骨的北风卷着白毛风在山谷间凄厉呼啸，路旁的杂木林里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冻僵的尸体。那些尸首身上的皮甲早已被扒得精光，胸腹间原本覆盖着的深黑砂甲碎裂成灰白色的石灰状粉末，像一层厚厚的烂石膏脱落下来，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皮肉焦臭味。
断砂的第七天。
这场从长门行辕发起的无声绞杀，以比任何快马都快的速度，顺着本州的山道与水系，狠狠刺进了幽冥众的心脏。
在北海西岬那一座终年不冻的阴暗海窟里，曾经被各路野武士奉若神明的源赖义，如今甚至连一间完整的祭坛都守不住了。
流金砂断绝了。
那些常年以生砂和血食淬炼肉身的幽冥死士，每日都要承受体内残存生砂的剧烈反噬。一旦没有新鲜纯净的高天原生砂中和体内的火毒，原本寄生在血肉深处的砂晶便会疯狂吸食骨髓与脏腑。先是十指僵硬发乌，继而周身皮肤如旱地般层层龟裂，最后整个人在剧痛中咳出带血的黑砂，活活枯竭成一具干尸。
恐慌比瘟疫更狠。
西海沿岸各处秘密设立的“泉坛”，在短短三日内被绝望的门徒亲手砸了个稀烂。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黑袍祭司，被红了眼的武士们从泥草屋里拖出来，绑在木桩上活活拷问生砂的藏匿处。
可翻遍了地窖，除了一箱箱印着枯萎彼岸花纹的厚厚泉票，什么也没有。
那些曾经在市面上能换来精米与快马的桑皮纸票，如今连用来引火烧炕都嫌粗硬。
出云国松江城外的集市上，一名断了半条胳膊的野武士，怀里揣着厚厚两大捆、足足三千贯面额的泉票，在一家米铺门前跪了整整两个时辰，只求换一小斗发霉的陈糙米，好给身后饿得奄奄一息的妻儿熬一口薄粥。
铺子里的掌柜隔着厚厚的木栅栏，面无表情地吐出一口浓痰，砸在那些崭新的纸票上。
“拿这些冥纸来消遣老子？如今除了御门金印票和现银，神仙下凡也别想从这里拿走一粒米！滚开，别死在老子门槛上晦气！”
长刀出鞘的寒光在风雪中一闪而过。
绝望透顶的武士红着双眼拔刀劈碎了米铺的门板，抢出半袋粮食，随后被闻讯赶来的城町足轻用乱枪扎死在雪泊里。
而这样的杀戮与抢掠，在整个本州中西部，每日都在疯狂上演。
若狭湾的盐场停工了，丹波山里的炭窑熄了火。原本靠着泉票流通维持的地下黑市彻底瘫痪，往日里耀武扬威的浪人们如今成了沿街乞讨的叫花子。他们身上的砂甲不断剥落，露出一块块流脓溃烂的死肉，连兵刃都换不来两个干瘪的饭团。
源赖义没有矿。这个残酷至极的真相，彻底打碎了幽冥众苦心经营了数年的神圣外壳。信徒们终于明白，他们不过是一群被虚妄谎言套牢的弃卒，连同他们手里的那些纸票，在朝廷冰冷的断砂铁令面前，碎成了一地废纸。
幽冥众散伙了。
原本驻扎在西岬、若狭与丹后各处山寨的一万余名武装人员，在饥饿与病痛的逼迫下，像退潮后的烂泥般四散崩解。他们撕掉了手臂上的黑布，砸烂了身上的砂甲护心镜，三五成群，化作漫山遍野的逃兵与流寇。
可他们逃不去西境。
备后川对岸，御门的三个燧发线列步兵营筑起了森严的壁垒，黑洞洞的重炮日夜对准了关隘，任何没有良民路引的武装人员，只要踏入界河两百步内，迎来的便是无情的排枪轰击。山阳道的三道大关紧紧闭合，赤松家的巡防哨卡甚至在泥道上铺满了铁蒺藜。
北面是大海，南面是朝廷的重兵，西面的毛利家紧闭城门自顾不暇。
在漫天风雪之中，绝望的饥民与溃兵们，目光只能投向了同一个方向。
东方。
天下之枢，近畿的核心——京都！
那里有朝廷建立数百年的八大官仓，那里有黑龙商会堆积如山的江南白米与南蛮香料，那里更有传说中深埋在翠云宫最底层的流金砂母脉！
流言如同野火般在逃亡的流寇群中疯传：
“去京都！京都城里有米，有神宫的圣血，还有能救命的砂脉！”
“御门大军在长门，京都城里只剩下一群吃白饭的公卿和软脚虾足轻！”
“进了城，打开大仓，人人都能活命！”
无数原本互不相识的溃军、破产的浪人、带着家眷的流民，像无数条细小的黑色溪流，在冰天雪地里汇聚成了一股汹涌可怖的黑色浊浪。
从丹波道，从若狭湾，从近江的琵琶湖畔，黑压压的人潮踩碎了官道上的积雪，一步一步向着京都压了过去。
沿途的庄园被洗劫一空，小市镇的木栅栏被直接拆毁当柴烧。饥饿驱使着这群失去了一切的恶鬼，他们裹着破麻袋，拄着沾血的木棒，甚至连草鞋磨穿了露出冻得发黑的脚趾也毫无知觉。他们的眼里只有那座耸立在盆地中央的千年古都。
三天后，京都罗城门外。
放眼望去，城外的荒原雪野上，铺天盖地全是衣衫褴褛的人影。有的手里握着卷刃的长刀，有的扛着削尖的竹枪，更多的妇孺老弱缩在破草席底下，发出一阵阵虚弱而凄厉的呻吟。
汇聚在城门外的溃兵与难民，足足有近三万人。
他们将整座京都城围得水泄不通，黑压压的队伍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空气中弥漫着冻土、汗臭与伤口溃烂的腥气，上万支杂乱的火把在严寒的夜风中疯狂跳动，将罗城门高大巍峨的青石城墙映照得如同一座悬在浪涛之中的孤岛。
城墙之上，值守的京都守备足轻们早已吓得面无人色，两腿筛糠。
他们握着长矛的手在不住颤抖，甚至连弓弦都拉不满。城外这三万流民溃兵，全是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亡命之徒，一旦发起疯来用人命填壕沟，这堵年久失修的老城墙根本撑不过两个时辰。
更要紧的是，京都城内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幕府留守的几个旧公卿府邸大门紧闭，里面的贵族们裹着厚厚的锦被，一边瑟瑟发抖，一边将大箱大箱的金银珠宝往地窖里塞。原本负责维持京都治安的町奉行所，手底下不过区区三四百名杂役，面对城外漫山遍野的凶煞之气，连城楼都不敢迈上去一步。
“御门呢？御门的天子大军到底在哪儿？”
“长门隔着六七百里地，大军就算长了翅膀，没有半个月也飞不回来啊！”
“全完了！流民破城，咱们全都要被这群饿狼生吞活剥了！”
城楼上的哭喊声与推搡声此起彼伏，绝望的气息如沉重的铅铁，死死压在每一个守军的心头。
就在这一片狼藉之中，城墙最高处的了望阁前，却静静立着几道与周围惊慌失措的甲士截然不同的人影。
当先的一名女子，身上裹着一件用雪白银狐腋下皮缝制的厚大氅，宽大的风帽遮住了半边脸颊，只露出一截精致雪白的下巴。在大氅的领口内侧，若隐若现地露出一抹刺绣精细的黑龙腾云暗纹。
北条美代子。
她的手里端着一只小巧玲珑的紫铜暖手炉，炉膛里烧着昂贵的白炭，散发出淡淡的松脂香气。在她身后，黑龙商会的大掌柜喜兵卫微微躬着身子，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账册与一串沉重的黄铜钥匙。
而在美代子的另一侧，站着京都所司代与守城门正的长官。
两位平日里在近畿威风凛凛的幕府大员，此刻却如温顺的家仆一般，恭敬地垂着双手，腰弯得几乎能碰到自己的膝盖。
“城外的数目，清点清楚了？”美代子没有回头，声音清脆悦耳，像冬日冰棱撞击的脆响，听不出半点大难临头的心慌。
“回当家的话，都点清了。”喜兵卫低声禀报，“能使动刀枪的青壮约有一万一千人，老弱妇孺一万八千人。全是西岬和出云溃散下来的幽冥众余部与破产流民，手里除了烂桑皮纸的泉票，连半两银子也没有。”
“粮仓那边呢？”
“商会在鸭川沿岸的十八座地下米仓全部装得满满当当，江南运来的精白米有一十六万石，够这三万人吃上整整一年。”喜兵卫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商贾特有的笃定，“城里的油、盐、铁器与药材，也早已尽归商会掌管。只要当家一句话，城里的水井与米铺，随时能断得一干二净。”
美代子微微颔首，目光透过纷飞的雪花，落在城外那一团团摇曳如鬼火的火把上。
那三万绝望濒死的流民，在别人眼里是毁灭都城的恶鬼凶煞，可在她眼里，那不过是一笔庞大到难以想象的资产，是一群只要给一口热粥、就能任由她随意驱使与抵押的廉价劳力。
云澈在西境用兵如神，靠着燧发枪和御门票打碎了四家合纵，夺下了播磨。
可云澈算尽了天下大势，却唯独将这最空虚、最繁华、也最脆弱的都城，留在了她的卧榻之旁。
商人从来不打胜仗。
商人只在别人打完胜仗之后，清点抵押品，接管一切。
美代子轻轻掀起风帽，那双清冷如寒星的双眸注视着城墙下的漆黑原野。
“时辰差不多了。”
美代子淡淡吐出几个字，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晚膳上菜：“把门打开。”
身旁的守城门正身子一颤，脸上浮现出惊恐与犹豫：“北条当家……城外全是凶徒，若是开了门，万一他们冲进内町洗劫公卿贵胄，这罪责……”
美代子侧过脸，神色平静如冰水：“城里的公卿，欠了黑龙商会两百四十万贯借款，连祖传的宅院地契都质押在我的账房里。他们若是敢放半个屁，明日一早，全家老小就得滚出京都去要饭。”
门正的喉咙猛地一哽，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再也不敢多说半个字，连忙对着身后的亲兵连滚带爬地挥手传令。
夜风呼啸，鹅毛大雪落得越发紧密。
罗城门下，紧紧挤在吊桥前的数千名溃兵武士，正握着带血的兵刃，准备用圆木死死撞向坚固的铁叶包门。
偏偏就在此刻，还未等他们合力抬起粗重的撞木。
城门后方，忽然传来了机枢绞盘沉重的嘎吱声。
粗如儿臂的生铁锁链在绞盘上飞速滑动，摩擦出刺耳的火星。
紧接着，在城外数万流民骇然失色的注视下，那扇紧闭了数个月、号称坚不可摧的京都正南第一大门。
厚重的大门在一阵艰涩的轴承转动声中，缓缓向两侧敞开。
京都的城门，是从里头给他们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