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澈是十七后晌回的长门。走的时候，长崎那间铺子门口的队还排着。第二天，唐人町的米铺、布庄、酱园，门口挨家挂出了小木牌，牌子上写的都是一个意思：福州银，七折收。第三天，恒丰没开门，门板上贴了一张红纸，说掌柜的回福州省亲，归期未定。阿蒲跑去看了一眼，回来说门缝里头黑咕隆咚的，柜台上的算盘还在，算盘珠子拨了一半，没拨完。
秤手那几只麻袋，一天比一天鼓。他每天傍黑蹲在墙根底下数，数完了写个条子，托村上家的小早往京都送，条子上就一行，铅多少斤，灰多少袋。久保说他那是给当家的报喜，秤手说不是喜，是账。
栈桥两边的木桩上晾着一溜鱿鱼干，叫八月的日头晒得卷了边，一股子腥咸味儿，海鸥落在桩子顶上啄，啄一口，叫守桥的老头拿竹竿轰一回，轰走了，转一圈又落回来。长门港里连船台上的算上，统共十二条炮船，一号、三号还在船台上晾着，船底朝天，底下支着木桩。孟匠人打船台上下来接驾，手上全是桐油，没法子磕头，就那么跪着，两只手悬在半空，跟捧着一盆水似的。
褚严在行辕里等着，还是那张小凳。平马把那张写着“衡”字的存根搁在他跟前，他拿两根指头捏起来，凑到窗户口，看了好一阵。
“经历管的是库门的钥匙。”他说，“银子进库，经历点；出库，经历批。督造司那个库里头剩几两，满福州城，就他跟裴钧两个人知道。”
“那他拿库银来吹，吹的是啥？”平马忍不住问。
“吹给他自个儿看。”褚严把存根放下了，“他批了三年的库银，批出去的是十成的数，他想知道，到底是几成。”
他说完了，拿手揉了揉膝盖，揉完了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下去：“户部每年拨督造司的那一笔，打前年起就少了四成。少下来的那四成，老臣当年在神京也听人说过，进的是谁家的门。剩下的六成，造了定海，造了靖远，还得给瀛洲人发银子买路。不掺，拿啥掺。”
平马的笔停在纸上，云澈没接话，叫平马把存根收好，起身往后头去了。
打行辕出来，廊下跪着的是阿鹤，跑得一脑门子汗，说半藏大人在屋里，叫小的来接陛下。半藏打他回港就没露面。
“小六呢？”云澈问。
阿鹤的嘴张了张，没马上答，低着头，拿手指头去抠廊板缝里的一颗钉子。
“小六在屋里陪着。”他说。
半藏的屋子在行辕后头，挨着那片晒网的空场，窗户冲着海。云澈到的时候，天还亮着，屋里没点灯，小六蹲在门槛里头，背对着门，听见脚步声，赶紧拿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抹完了才转过身来磕头，眼圈是红的，鼻头也是红的。
半藏坐在窗底下，脸冲着海，听见脚步声，也没回头。
“陛下回来了。”她说，“长崎那口炉子，听说吹出来的灰是黄的。”
“谁跟你说的？”
“阿鹤。”半藏说，“他念信，念到黄的，念了两遍。”
阿鹤在门口嘿嘿干笑了两声，叫小六回头瞪了一眼，不笑了。
云澈在门边那张矮凳上坐了，没往里走。屋里静了一阵，外头晒网的空场上有人在补网，梭子穿过去，拽紧，一下一下的，打窗户里听得清清楚楚。
“前天夜里，”半藏先开的口，“臣叫小六把灯点上。他说，点着呢。”
她说得平平的，跟念砂账一个调子。
“臣以为他说的是外屋那盏。叫他再点一盏，搁在臣跟前。他点了，臣拿手去摸，烫手了，才知道是点着的。”
小六蹲在门槛里，脑袋一下子埋进了膝盖里头。
那一层灰，三月里还是一层灰，四月里薄得跟泡过水的窗户纸似的，到这会儿，连那张窗户纸也没了。没了也不是一下子没的，是一天薄一点，薄到哪一天，她自个儿也说不上来，等她知道的时候，跟前那盏灯已经烫手了。
“臣有一件事，想当着陛下的面办。”半藏说，“阿鹤，把盒子拿来。”
阿鹤应了，打墙角的架子上把那只黑漆盒子捧了下来，捧到她跟前，搁在她膝头上。盒子不大，可沉，三百年的账，一卷一卷码在里头，她平常不叫人碰，夜里搁在枕头边上。
半藏两只手按着盒盖，按了好一阵，没打开。
“打今天起，这盒子归你们俩。”她说，“阿鹤管账，小六管潮。臣听，你们记。”
小六猛地抬起头来，脸上全是鼻涕眼泪：“小的不要！”
“不要也得要。”
“大人还能听！大人耳朵比小的眼睛还好使，那天在船上，回流掉头，大人比船老大早半炷香就知道了……”
“听是听。”半藏说，“记是记。臣往后记不了，一个人听，一个人记，记错了，三百年的账就在臣手里断了。”
小六不吭声了，跪在那儿，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裤子，攥出两团褶子来，跟四月里那天一样。
阿鹤一直没说话，这会儿伸出手去，把那只盒子打半藏膝头上捧了起来。捧起来了，又不知道该往哪儿搁，就那么端着，端得两只胳膊直哆嗦。
“念一页。”半藏说，“随便哪一页。”
阿鹤把盒子搁在案上，打开，抽了一卷，打开，就着窗户口那点亮念：“甲戌年，八月望，长门潮口，砂一船二分，色赤，夜半回流……”
“乙亥年。”半藏说。
阿鹤愣了，凑过去看那卷账的头一页，瞅了半天，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朵根：“是乙亥，小的看串行了。”
“甲戌年八月望，长门一船都没有。”半藏说，“那年闽中山里头发大水，砂叫水冲散了，到不了这儿。账上那一页，就写了个空字。”
阿鹤捧着那卷账，跟捧着一块炭似的，不敢再念了。小六在边上看着他，看着看着，自个儿把眼泪擦干了，伸手去盒子里抽了一卷，打开，挺直了腰板念。他念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抠，念错了一个，半藏没吭声，他自个儿停下来，往回看了看，改了，接着念。
半藏听着，没打断他，手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点，点的是潮期。
云澈坐在门边，就那么听着。他没插话，也没站起来，补网的梭子在外头响了一后晌，一直响到天擦黑。
小六念完了那一卷，卷好了，插回盒子里，插的是原来那个空当。半藏这才开口，问的是秋潮。
“账上那两回闸憋开的，都是八月里水最大的时候撑开的缝。”她说，“撑开以后，砂打闽中下来，走四十二天到长门。今年要是也撑开，到长门是九月底，十月头。”
阿鹤赶紧拿笔记，记完了念一遍，半藏点点头，又说：“记上，是臣猜的，不是账上写的。猜的，跟写的，往后要分开记。”
阿鹤又添了一行小字，添完了，拿嘴吹了吹墨。
半藏又问：“四月初一那一页，那个墨点子，还在不在？”
小六一愣，赶紧去翻，翻出来了，那团墨还在页边上，黑乎乎的，叫人拿指头摸过好多回，边上都起了毛。
“在。”他说，声音又有点发哑。
“在就行。”半藏说，“别擦。”
夜里，半藏要上炮台，小六拦不住，就去拿夹袄，阿鹤去拿灯笼，拿了又站住了，回头望了望她，把灯笼搁下了，空着手跟上来。
打行辕后门到日和山的炮台，有一段石阶，七十来级，石头叫雨水泡了一夏天，有几级长了青苔。半藏走在前头，左手摸着山壁，右脚先探，探实了，左脚再跟。小六走在她外手，贴着没栏杆的那一边，两只手张着，跟护着一盏风里的灯似的，不敢碰。
云澈走在最后头，走到第四十几级上，她脚底下一滑，身子往右边一歪。云澈那只手已经伸出去了，伸到她胳膊肘边上，还差一拳的地方，她自个儿把山壁上的一根树根攥住了，站稳了。
那只手在半空里停了停，收回去了。
小六就在边上，那只手看得清清楚楚，嘴张了张，扭过头去瞧阿鹤。阿鹤落在天子后头好几级，正低着脑袋数台阶，啥也没瞧见。小六憋着，憋到后来下山的时候，才贴着阿鹤的耳朵嘀咕了一句，叫阿鹤在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拍完了，阿鹤自个儿又回头往上望了一眼。
半藏没回头，喘了两口气，接着往上走，走得比刚才还慢。
到了炮台上，她在那块石墩子上坐下，小六把夹袄给她披上，她没推。海上黑漆漆的，月亮还没上来，就远处五岛那边，有几点渔火，一明一暗的。
“陛下。”她说，“臣今天夜里不用看。陛下给臣说说，海上是个啥样。”
云澈站在垛口边上，往下望了好一阵。
“黑的。”他说，“西边有渔火，七八点，盖井岛那边一点，日和山底下那个潮口，有一条船在下网，船尾挑着灯笼，灯笼是红的。”
“红的。”半藏点了点头，像是在心里头记下了。
小六打怀里掏出一只烤红薯，是傍黑在伙房灶膛里埋的，捂了一路，还温着。他掰了一半，塞进半藏手里，另一半自个儿攥着，没吃。半藏捏着那半个红薯，捏了好一阵，才咬了一口，嚼得挺慢。
“陛下这一路，咳了不少。”她嚼着红薯说。
云澈没答。
“上石阶那会儿，陛下在后头咳了两声，捂着嘴，捂得挺严实。”她说，“臣听见了。”
她说完了，接着啃那半个红薯，没再往下说。小六瞅瞅她，又瞅瞅天子，把自个儿那半个也塞进了嘴里，塞得腮帮子鼓鼓的。
她就那么坐着听，侧着右耳朵，一听听了大半宿。小六靠着石墩子打盹，打着打着脑袋一歪，靠在了她的膝盖边上，她没动，由他靠着。
后半夜起了点风，打西边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子海藻味儿。小六叫风吹醒了一回，迷迷糊糊地把夹袄往她肩上拽了拽，拽完了又靠回去睡了。潮涨满了，开始往外落，半藏忽然抬了一下手。
“陛下，港外头。”她说，“那条船，又来了。”
云澈往港外望，黑的，啥也没有，日和山底下那盏红灯笼早收了，渔火也熄了大半，海面上一片黑，连个影子都瞧不见。
“哪条？”
“没挂灯的那条。”半藏说，“打十五夜里起，臣夜夜听着。潮落一半的时候来，在港口外头那块礁石背后停一阵，停一炷香，走。橹摇得轻，可是一推两拽，不是长门的摇法。”
小六醒了，揉着眼睛，扒着垛口往外望，望了半天，扭过头来，压着嗓子：“大人，啥也没有啊。”
“有。”半藏说，“这会儿在礁石背后，不动了。”
云澈没再往外望，他看的是礁石背后那片黑地往里去的方向，打那块礁石往港里，隔着一道水，正对着的，是长门船坞那三座船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