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神宫那天，清雪骑马走在前头。
她骑的是一匹青骢，个儿不高，脚底下稳。云澈的马跟在后头，隔着三四个马身，不远也不近。平马骑一头骡子，落在最后，骡子走一阵就要停下来啃路边的草，他拿左手扯缰绳，扯不动，急得直嘬牙花子。
走了两天，过了五十铃川。河水清，凉，马低头喝水，喝一口抬一下头，鼻子里喷出白气来。河边上有几只神宫养的鸡，尾巴长，拖在地上，走得慢条斯理的，见了人也不躲，围着清雪的马蹄子转了两圈，啄了啄地上的石子，又踱开了。
清雪下了马，蹲在河边上洗手。她洗得挺仔细，指头缝里都搓到了，洗完了甩了甩，没擦，就那么湿着手站起来。
“上回来，是夜里。”她说。
云澈记得。那回是半夏领的路，提着裙摆走在前头，清雪按着刀跟在他后头，一步不落。那会儿她是源赖信的女儿，送进宫来看着他的人。
“那回你一直按着刀。”他说。
清雪没接话，把湿手在袍子下摆上蹭了蹭，牵着马往鸟居那边走了。
神宫里头冷清。拜殿前头那口手水钵里的水好些天没换了，上头漂着几片落下来的杉树叶子，木勺子搁在钵沿上，勺柄叫人摸得发黑，勺底下长了一圈绿毛。半夏摘冠以后，斋王的位子一直空着，宫里管事的是一个老祢宜，七十多了，背驼，眉毛全白，长得能盖住眼皮子。他在拜殿前头的石阶上站着，身后跟着两个小徒弟，一个手里捧着香盒，一个缩着脖子，鼻头冻得通红。
老祢宜冲天子行了礼，行得不深，腰就弯了那么一点。
“御门来，是要看斋王的柜子。”他说，“皇后春天来点过一回，点的是卷数。御门这回来，是要看里头。”
“是。”
“斋王的柜子，只有斋王能开。”老祢宜说，“斋王的冠，搁在御门的案头上。御门要开，先给神宫一个斋王。”
清雪的手动了一下，往腰上去，摸到的是那把钥匙，没摸着刀。她今天没带刀。
云澈没吭声，就那么瞅着老祢宜，老祢宜也瞅着他，白眉毛底下那两只眼睛挺亮，一点不像七十多的人。
“老朽在神宫五十年。”他说，“伺候过三任斋王。御门把斋王的血拿去配火药，配成了，四岛都知道了。打那天起，来神宫上香的人，少了七成。去年秋天的神尝祭，供桌上的新米，是老朽拿自个儿的俸买的。”
他说完了，也不等天子答，扭头冲那个缩脖子的小徒弟说：“去，把回廊的门锁上。”
这话说得不重，可平马听得清清楚楚，那条回廊是去书库的独一条道，门一锁，钥匙在老头手里，天子今儿就算带着兵来，也只能站在拜殿前头干瞪眼。
小徒弟应了一声，打了个喷嚏，一溜小跑去了。
平马在后头急了，小声说陛下，要不叫片冈……话没说完，叫清雪回头瞪了一眼，咽回去了。
“圣血配火引，是朕干的。”云澈说，“你问的是这个，朕认。”
“老朽问的不是这个。”老祢宜说，“老朽问的是，御门往后，还要不要神宫。”
石阶底下那几只长尾巴鸡，又踱回来了，在台阶上一级一级地往上跳，跳到老祢宜脚边上，啄他的鞋。他也不赶，就那么站着。
“要。”云澈说。
“要神宫干啥？”
“朕要知道，神宫这三百年，守的是啥。”
老祢宜的白眉毛抖了一下。他瞅了天子好一阵，瞅得平马都把骡子缰绳攥出汗来了，才慢慢转过身，冲那个捧香盒的小徒弟说：“把那一个叫回来。门，别锁了。”
捧香盒的小徒弟撒腿去了。不大一会儿，俩小徒弟一块儿跑回来，缩脖子那个一只木屐跑丢了，光着一只脚，脚背冻得通红，站在台阶底下不敢上来，拿那只光脚踩着另一只脚的脚面子，来回地倒换。
回廊还是那条回廊，墙是黑石头砌的，十步一颗萤石，昏昏的。老祢宜提着灯走在前头，清雪走在第二个，云澈在后头。走到一半，清雪的脚步慢下来了，慢到跟他并排，又往前走了半步，还是走在他前头。
她没回头。云澈瞅着她的后脑勺，瞅着那根插在发髻里的素银簪子，簪子上没有花，就是一根光杆，磨得发亮。
书库里头那股子霉味儿，还是那么冲。最深处那个架子，朱红的绳子缠着，缠了一层又一层，绳结上落着灰。老祢宜把灯搁下，解绳子，解得慢，手指头不大听使唤，解一个结得好半天。清雪蹲下去帮他，他也没拦。
架子上的卷子一卷一卷码着，每一卷的轴头上挂着一根签子，签子是竹的，叫手摸得发黑，上头刻着字。
《西闸潮记》。
卷一，卷二，卷三，一直到卷十一。
“西闸？”平马念出了声。
老祢宜没理他，抽出卷六来，解开系绳，在灯底下摊开了。
纸是黄的，脆，一碰就往下掉渣。上头的字是竖着写的，一行一行，写的是年份，月份，日子，日子底下记着一个字，旺，平，衰，稀。有几行底下还多记了几个字，啥“潮口东移”，啥“砂至早鞆”，啥“闸声如鼓”。
云澈一行一行地往下看。看到第三页，他停住了，拿手指头在一个日子上按了按。
那是神尝祭的日子。
日子底下记的是：砂旺，祭。
他往前翻，又往后翻。祈年祭，砂初来；月次祭，砂旺；有一年的神尝祭往后挪了十天，底下记着：砂迟，祭亦迟。
“神宫的祭日，”他说，“是跟着砂定的。”
他没停手，接着往后翻。翻到卷六快完的地方，有一年记得特别密，打开春起，一连三个月底下都是一个“稀”字，有一行旁边还拿小字添了一句，说是西闸久闭，潮口无砂，砂户典妻。再往后翻，翻到那一年的秋天，底下的字一下子变了，变成了“暴”，一连记了五个暴字，末了一行写的是：闸憋久，秋潮一涌，砂至三倍于常年，早鞆滩上积砂没踝。
云澈拿指头在那一行上按住了，按了好一阵没挪开。
半藏前些日子坐在长门廊底下猜过一回，猜的是秋潮九月底十月头到，猜完了自个儿又加了一句，说这只是猜，伊贺的账里头没这一年的样子。阿鹤拿笔把那个“猜”字记在了账边上，记得挺小。这会儿那个猜，叫三百年前一个不知道姓啥的斋王，拿五个暴字给补上了。闸关得越久，憋在闸后头的砂越多，等到秋潮一来，水一顶，那一指宽的缝里挤出来的，就不是一指宽的砂了。
裴钧在福州借了十二万两，押的是秋后砂少。
他把这一页的年份记在心里，又往下翻。
老祢宜把灯往他跟前挪了挪，挪得挺稳。
“老朽年轻时，问过先师，为啥祭日年年不一样。”他说，“先师说，神的日子，不是人定的。老朽信了五十年。”他咳了一声，“去年冬天，斋王殿下夜里把老朽叫进来，叫老朽把这几卷跟伊贺那边送来的旧账对着念。老朽念了一宿，念到天亮，殿下坐着没动，说了一句，原来是这样。”
“伊贺的旧账？”
“服部家的。”老祢宜说，“神宫记日子，伊贺记斤两。一个记砂啥时候来，一个记砂来了多少。三百年，两家谁也不知道谁在记。”
清雪蹲在架子边上，听到这儿，扭过头来看了云澈一眼。
半藏那本砂账，记了三百年。神宫这十一卷，也记了三百年。一个在山里，一个在神宫，记的是同一道砂，守的是同一座闸。大乾那边的人管那座闸叫第九闸，神宫这边管它叫西闸。斋王一代一代坐在这儿，替四岛候着那座闸啥时候开，啥时候关，候了三百年，候成了神。
“卷七呢？”云澈问。
老祢宜把手伸到架子上，抽出卷七来，递给他。
签子是原来的签子，竹的，发黑，刻着字。系绳也是原来的，打的结跟别的卷一模一样。云澈解开绳，展开了。
纸是新的，白，一个字都没有。
“卷七原本，百十年前叫一场火烧了。”老祢宜说，“九条家老太爷照着残页补抄的。记的是三百年前那几年，闸是咋锁上的，锁的时候，两边各出了啥人。”
“咋锁的？”
“老朽没念过。”老祢宜说，“那一卷，只有斋王能念。”
库里头没人吭声。平马站在后头，手里攥着骡子缰绳，这才想起来骡子拴在外头，缰绳是他自个儿顺手拽进来的，攥了一路。
云澈一点一点地往后展。展到最末一截，纸缝里掉出来一张小条子，飘到了地上。
清雪弯腰捡起来，凑到灯底下，看了一眼，没念，递给了他。
条子是寻常的毛边纸，叠成一指宽。字是半夏的字，端正，一笔一画，跟她当年在斋王殿里抄经一个样，写得不大，写得也不急：
“我去看看，我们守了三百年的，是什么。”
云澈把那张条子捏在手里，捏了好一阵。
二月初八那天她站在紫宸殿门边上，拿右耳朵对着殿里，听完了就走，谁也没招呼。零说她是叫推刨子的那个人拐走的，片冈说她是心里头有气，平马说她是怕留下来没个名分，说了一圈，没一个人说她是自个儿想去瞅一眼。她当了这些年的斋王，跪的是那十一卷纸上的日子，跪完了才知道，那些日子不是神的，是一座闸的，闸在海那边，钥匙在大乾一个嚼橄榄的胖子手里。
换了谁，也得去瞅一眼。
老祢宜站在灯边上，白眉毛底下的眼睛眯起来了，冲那张条子瞅了一眼，没问写的啥，就慢慢地把卷六卷好，系上绳，插回架子上。
“殿下走的那天，打老朽这儿借了一件旧小袖。”他说，“浅褐的，老朽年轻时候穿的。她说她的那些，都太扎眼。”
清雪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那根解下来的朱红绳子，攥成了一团。
回去的路上，天擦黑了。五十铃川边上那几只鸡不见了，河面上浮着一层雾。清雪还骑在前头，走着走着，她勒住马，等后头跟上来，等他的马头跟她的马头齐了，才又往前走。
“她拿走那一卷，是去对的。”清雪说，“对的是第九闸。”
“嗯。”
“她跟着裴钧的船走的。”
“嗯。”
“那一卷要是在裴钧手里……”
她没往下说。马蹄子踩在石子路上，哒哒地响，响了一路。
平马的骡子又停下来啃草了，啃的是路边一丛开败了的野菊，嚼得满嘴黄沫子，他在后头扯了半天，扯不动，扯急了，喊了一嗓子陛下等等小的。没人应他。云澈攥着缰绳，那张一指宽的条子揣在怀里，贴着那块刮花了的腰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