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就出在这里。”
省审计厅的一位老专家扶了扶自己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指着文件上的一处签名。
“当年淮钢改制方案，按规定必须经过省财政厅、省国资委、省发改委三方会签。”
“但这份文件上，省财政厅的会签意见明显被人为抽掉了，只保留了周茂林代表省国资委的签字。”
“这是典型的违规操作。”
老专家说着，声音带着一种愤怒。
沈南眼神一凛：“能查到是谁抽掉的吗？”
“笔迹鉴定需要时间，但孙明的口供已经提到，当时是周茂林办公室一个叫侯江的秘书，连夜把文件拿到瑞丰投资，让孙明找人做的假。”
段寒飞补充道。
“人证物证俱在。”
沈南一拳轻轻砸在桌上。
“这份证据，立刻附在清产核资报告后面，今晚送呈余光祝书记。”
“我倒要看看，周茂林还能不能捂住这张老脸。”
就在这时，沈南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但号的区间显示，应该是省城的。
沈南迟疑了片刻，当即接起电话，同时打开公放。
对方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威胁。
“沈南同志吗？我是周茂林。”
沈南瞳孔微缩，示意会议室里所有人安静。
“周主任，您好，我是沈南。”
沈南语气平静，听不出波澜。
在没有彻底撕破脸的情况下，该有的尊敬还是要有的。
“听说你在查淮钢的事，还查到了瑞丰投资？”
周茂林的声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
“年轻人，做事要留余地。”
“淮钢的水很深，有些事，不是你一个市委书记能兜得住的。”
“见好就收，对谁都好。”
”现在你可以把孙明移交司法，瑞丰的账就别再追了。”
”这样做的话，对你，对淮海，对林省长，都是好事。”
说完后，电话那边便沉默了下来，显然在等着沈南的回应。
沈南冷笑一声：“周主任，您这是在威胁我？”
“威胁？”
周茂林轻笑一声。
“沈南同志，我只是好意提醒你。”
“你以为你保护了几个工人，就能把天翻过来？”
”赵东林倒了，孙明抓了，这已经是很大的成绩。”
“见好就收，大家都体面。”
周茂林冷笑一声，最后的声音带着一丝阴冷。
“体面？”
沈南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
“周主任，您口中的体面，是让腐败分子逍遥法外，让工人兄弟的血汗钱打水漂吗？”
“我沈南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不怕丢乌纱。”
”我沈南怕的是对不起淮海八千工人叫我的这一声沈书记！”
沈南猛地站起身，目光如电，盯着放在桌子上的电话。
“周主任，您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是什么意思？”
“难道说……淮钢的事情跟您有关系？”
“如果是的话，那我还是劝您主动找余光祝书记说明情况。”
“当然，要是您心里没鬼，今天这个电话都多余打。”
“至于我沈南，这辈子就跟淮钢的工人们绑在一起了。”
“如果我要是不把蛀虫挖干净，绝不收兵！”
说完，沈南非常霸气的挂断了电话。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刚才那番对话里剑拔弩张的火药味。
所有人也都感受到了沈南的决绝。
“沈书记，周茂林这是狗急跳墙了。”
省纪委工作组的组长沉声道：“他敢直接给您打电话，说明他背后还有人撑腰。”
“撑腰？”
沈南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那就让他们撑。”
“我倒要看看是他们的腰硬，还是党纪国法硬。”
“通知下去，今晚全体加班，把周茂林的所有关联证据整理成册。”
“明天一早，我亲自去省城，向余书记和林省长汇报！”
挂断电话后，会议室里那短暂的死寂，被窗外传来的一声闷雷打破。
沈南将手机重重地扣在桌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深吸了一口气，再吐出时，胸腔里那股翻涌的怒意已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都别愣着了。”
沈南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甚至比平时更低沉。
“周茂林这通电话，说明两件事。”
”第一，他慌了，而且慌不择路，连起码的政治规矩都不顾了，直接给调查对象施压。”
“第二，他以为他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副主任，以为我沈南会像其他人一样，给他留体面？”
沈南走到投影幕布前，目光扫过那份被抽掉会签意见的改制方案复印件。
“越是这样，我们越要快。”
沈南转过身，目光如炬，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寒飞，你带人连夜突审孙明，重点围绕侯江这个笔杆子。”
“记住，把周茂林授意伪造公文、抽掉财政厅意见的全过程，做成一份详尽的讯问笔录，一定要让他签字画押，每一页都按手印。”
“明白！”
段寒飞应道，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陈明，你牵头，把瑞丰投资流向周茂林及其亲属名下的所有资产，做成一张清晰的图谱。”
“房产、股权、离岸信托，一样都不能少。”
“另外，立刻联系省财政厅，调取当年淮钢改制时，财政厅内部关于此事的会议纪要和不同意见。”
“既然周茂林能抽掉会签意见，那财政厅当时必然有人知道，甚至可能有人反对过。”
“是！我这就去办。”
陈明点了点头，立刻起身，快步往外走。
“省纪委工作组的同志们，麻烦你们今晚辛苦一下。”
“今天晚上就把孙明的口供、瑞丰的资金流水、以及这份伪造的改制方案，整理成一份初步的案情专报。”
“明天一早，我要带着它，去省城敲开余光祝书记和林秋生省长的门。”
沈南的部署有条不紊，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在巨大的压力下反而运转得更加高效。
会议室里的人迅速动了起来，脚步声、键盘敲击声、电话拨号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与窗外雷雨声抗衡的战斗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