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楼是旧式茶馆格局，一楼大堂卖散茶，竹椅方桌，晚上没人。
二楼包间隔成几间，糊着米黄墙纸，头顶吊灯是仿古的，光色发黄，照得人脸上都像挂了层陈茶垢。
廊子窄，左脚边是雕花木栏杆，右边一排包间门，门楣上钉着小木牌：听雨、煮雪、老根阁。
最里头那间，老根阁。
水声就是从那儿漏出来的。
“哗啦”，又一下。
接着是压抑的“呜……呜……”的声音，像是人被塞着嘴，挣扎出来的闷哼。
钟诚贴在沈南背后，手里的伸缩棍已经甩开，短短一截，攥得指节发白。
沈南没带棍，左手攥着从后院捡的一截拖把杆，右手摸着裤兜里那只录音笔。
救人当然要紧，但救出来得有东西镇住对方，也得有东西护住郑宏远。
他停在老根阁斜对面，侧身贴墙。
门缝底下一线光。
窗帘拉死，但没拉严，左上角漏出半指宽。
沈南眯眼凑了过去。
藤椅靠窗，郑宏远缩成一团，眼镜歪在鼻梁上，嘴被毛巾塞着，脸颊肿起一块，左眼角青了。
他双手被反剪在身后，绳是那种麻花塑料扎带，勒进袖口。
两个黑夹克，一个拎着冷水壶，另一个蹲着，正拿湿毛巾抽郑宏远的脸颊，不重，但羞辱，一下一下，像逗狗。
“郑主任，茶不喝，脸总得洗洗吧。”
蹲着的那个笑了起来，
“罗省长交代了，你肯开口写澄清信，立马松绑，茶换茅台都行。”
“可你就是不开口啊，那我们只能陪你熬夜了。”
郑宏远摇头，毛巾堵着，只能发出“唔唔”的悲声。
沈南拿出录音笔，看到工作指示灯还亮着，便将其放在兜里。
退开半步，跟钟诚比了个手势。
“我踹门，你封右边那个，先夺水壶，别让他们泼郑宏远脸上，再给他呛着。”
钟诚点了点头。
沈南深吸一口气，老茶根的桂香混着霉味钻进肺里，他躁动的心反而静了。
淮钢厂区那回，他踹过财务室门，比这结实。
赵正雄留置那回，他也在门后站过。
门后是坏人，门这边是公义，他踹得下去。
抬起脚，狠狠踹出去。
一脚。
老茶根的包间门是老榆木，锁是暗舌锁，根本不吃死力。
沈南侧身，鞋底踹在锁眼下方，咔嚓一声，门板震开半掌宽，门吸撞墙，声响在窄廊里像放炮。
“干什么的？”
拎水壶那个猛回头，手中的水壶没有丝毫犹豫，直接甩了出去。
钟诚反应最快，从门缝里钻进去，伸缩棍一抬，敲在那人腕骨上。
那人疼得把手一下子缩了回去，刚要开口喊，钟诚棍头抵住了他的喉结。
“省纪委办案，动一下，按袭警算。”
蹲着那个反应快，手往后腰摸。
沈南拖把杆横扫，杆头砸在他肘关节内侧，咔地一闷响，后腰的甩棍都没来得没摸出来，整个人被沈南给打得歪倒在地，肘弯青了半边。
“给我蹲下。”沈南声音不大，但像刀刃刮过瓷砖。
“省纪委查案，不蹲下就算抵抗。”
两人顿时都僵住了。
拎水壶那个认出沈南了，昨晚盯梢名单里有这张脸，淮海来的沈书记。
两人对视一眼，甩棍往地上一丢，没有丝毫犹豫，两人飞快的冲出了房间。
沈南没有去追，一步跨过去，一把扯掉郑宏远嘴里的毛巾。
毛巾一离嘴，郑宏远咳得弓起背，眼泪鼻涕全下来，眼镜滑到嘴边，他顾不上扶，只死死攥住沈南的袖口，指关节白得发青。
“沈……沈书记……救我……他们让我写澄清信，说淮钢案是诬陷，说罗省长清白……我不写，他们拿我闺女……”
“别怕。”
沈南单手扶住他后脑，像按住一个快散架的瓷娃娃。
“你闺女在岭南，没人动得了。”
“我现在就派人去接应你闺女。”
“你现在闭眼，深吸几口气，跟我走。”
郑宏远喘了几口气，咳得肩胛骨乱颤。
沈南顺势用钟诚递过来的小刀斩断了郑宏远手上的扎带。
不是真扯断，是钟诚递来的小刀，贴着塑料带一划，带子绷开，勒出的红印子渗着血点。
“能走吗？”
“能……能走。”
郑宏远腿软，扶着藤椅站起来，膝盖咔咔响。
就算不能有，他也必须得跟着沈南他们走。
因为以那帮人的性子，自己待下去的话，恐怕小命都不保了。
就在这时，廊子外头老猫的声音先到了。
“前门那孙子想摸手机，我直接掰了他的食指。”
“后巷流动岗往这边挪了，三秒就能到。”
沈南一把拽过郑宏远：“走后门。”
“钟诚你来断后。”
郑宏远像捞着救命稻草，死死扒着沈南胳膊。
沈南架着他往外挪，老茶根的木地板在他脚底下吱呀响，像老房子在叹气。
桂香、茶馊味儿和冷水的土腥味儿，全搅在一起，郑宏远闻着这味儿想吐，又吐不出来，只能干呕着被沈南拖下楼。
后门掉漆的木门。
老猫在巷子里蹲着，银灰面包的车胎瘪了一个。
是他拿刀扎的，动作轻，没声。
流动岗刚转过巷口，被老猫一伸腿绊个趔趄，没等他骂出口，老猫掌心抵住他下颌，力道不重但卡死穴位，那人“嗬”一声，脖子一软，被按在墙根。
“三十秒。”
老猫拿出特制的香烟，保证只有烟，没有火。
“银灰面包废了，前门那个食指掰了，这个颈子麻半分钟。”
“你们先走，我来收尾。”
沈南点了点头，架着郑宏远钻出巷子。
夜晚的风一激，郑宏远浑身一激灵，眼泪又下来，这回不是怕，是活过来的颤抖。
巷口停着辆黑出租，是老猫提前找好的，司机是尖刺小队熟脸，不说话，只把后门拉开。
沈南把郑宏远塞进去，自己紧跟上车，钟诚最后一个蹿上来，反手关死门。
“走。”
“对了，别走主路，绕城西老街，回翠湖。”
沈南喘了口气，从裤兜掏出录音笔，按了停止键。
里头录着那句让郑宏远写澄清信，说罗省长清白，就这一句话，够用了。
郑宏远缩在后座角落，抱紧自己，像怕被风刮走。
他忽然伸手，抓住沈南手腕，力道虚，指甲都掐进肉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