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文渊吸了口气，忽然懂了。
王景明不是要对抗查处。
对抗查处是孙远航、是魏国梁的那个层级。
王景明要的是把“查处”装进他熟悉的行政节奏里，拖慢、分层、降温、重新定调。
你查孙远航，可以。
你查晨曦名单，可以。
但你不能借着查孙远航，把东江班子、把多年城投和国资旧账、把省委选用干部的脉络，一口气掀了。
那是“不稳”，是“影响大局”，是“翻烧饼”。
这顶帽子一扣，调查组再硬，也得顾政治效果。
七点五十，王景明起身，夹克内袋里装着那页登记原件。
出门前，他停了一下，回头看马文渊：“老马，今天起，所有找我谈孙远航案的人，你帮我挡一半。”
“能写函的写函，不能写函的约公开场合，不要带他们进我办公室。”
“真有急的，记下来，我统一回。”
马文渊点了点头，随即有些担忧道：“要是上面来人呢？”
“上面来人，我亲自接待。”
“但来人之前，别让下面人抢着表态。”
王景明推开门，湖风迎面，“抢着表态的，不是忠心，是给自己留后路。”
“这种人，后面最先用。”
说完，王景明便径直离去。
马文渊站在原地，看着王景明夹着那件旧夹克往停车场走，背稍微有点驼，但步子坚实有力。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王景明刚到东江，第一次开干部会，说的话平平无奇：“东江的事，不怕慢，怕乱。”
“乱了，好人坏人都沉下去，捞上来的全是浑的。”
那时候以为这是老干部腔调。
现在才明白，这是王景明的刀法。
不快，但稳。
不亮，但深。
上午九点，省委办公楼三楼小会议室。
王景明要的“碰头会”没排正式议程，只叫了四个人。
分管政法信访的副书记高安邦、省政府秘书长陶仲平、组织部常务副部长邱振声、办公厅主任马文渊。
茶是新泡的，白瓷杯，热气不急不慢地升。
坐定后，王景明先开口。
“把各位请来，不是议孙远航个人。”
“孙远航的事，省纪委在办，我们不插手。”
“议的是最近上面交办件多，巡视整改、信访积案、干部线索三本账叠在一起，下面处室有点乱传。”
“我担心两件事：一是材料流转不规范，原件复印件满天飞，真到倒查时说不清。”
“二是口径不统一，外面一传十，说东江要‘大洗牌’，干部心思浮动，年底几项硬任务塌了。”
王景明说这些的时候，声音非常的轻，但是听在他们三个人耳中却犹如炸雷。
一时之间，没人敢说话，整个办公室气氛顿时凝固住了。
高安邦心头一动，赶紧点头。
“书记说的是。”
“确实，信访口这两天电话多，地市来问的，话里话外都是孙远航带出多少人。”
高安邦是王景明的嫡系铁杆，自然不能让王景明的话掉在地上。
“所以先归口。”
王景明把话接回来，像顺水推舟。
“信访件归信访局台账，干部线索归纪委承办处室，巡视整改归整改办。”
“三本账各走各的号，互相不横传。”
“需要交叉比对，书面申请，双人调阅，当场登记。”
王景明借着高安邦的话，直接把自己的态度给表明了。
听见王景明和高安邦一唱一和的对话，陶仲平犹豫了一下。
“王书记，万一省纪委那边正式来调信访和整改材料，我们归口归到一半，人家要原件……”
“给。”王景明看着他，“手续齐，当场就给。”
“但记住，陪同、登记、页码、函复，一样不能少。”
“我们不要去藏，去掩盖，我们要的是规范。”
“藏是心虚，规范是负责。”
王景明掷地有声，这件事仿佛是那么的正气凛然。
邱振声在旁边补了一句：“干部口也是这个原则。”
“正式调函我签收、留底、报王书记阅。”
“口头请托一概不接，但也不要驳回，记下来。”
“真查到干部，需要我们配合的话，我们积极配合。”
“没合规的手续，只是探查的话，留痕上报。”
王景明没表扬，也没多说，只把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
这就够了。
四个人都是老机关，听懂了。
王景明这局不是保孙远航，是保“东江工作的连续性和干部队伍的稳定”。
孙远航是弃子，可以丢。
但丢的时候，不能连着盘子一起掀。
散会前，王景明轻描淡写补了一句：“这几天地市主官电话，能不接就不接。”
“真有问孙远航案走向的，统一回一句：相信组织、相信程序、按规配合。”
“其他的，多一句都不能解释。”
高安邦笑了一下，笑得克制：“这句回去我就传。”
“不是传话，是口径。”王景明纠正他，“口径不是撒谎，是不添油加醋。”
“添油的人，最容易先湿了手。”
王景明深深的看了一圈他们几个。
众人散去。
王景明没走，留马文渊在门口站着，自己坐回窗前。
楼下花坛边有几株小花，风一吹，香味混着风进来。
他望着那几株小，想起十年前罗振山还是个小老板，拎着两盒土产来省委家属院外头转。
当时罗振山没进去，只托门房递话，说“东江第一个厂区平整工程，感谢政策好”。
那时候他没见罗振山。
不是清高，是分寸。
真见了，才叫沾。
不见，是留一层皮。
后来孙远航见，魏国梁接，层层往下，罗振山那股土腥味还是渗进来了。
等闻到时，鞋底已经脏了，洗不掉，只能踩着脏鞋继续走，盼着上面下雨，或者前面有块新地毯。
王景明闭上眼。
宋长河这趟进京，就是下雨。
但雨没落下来前，他要把地毯铺好。
马文渊在门口轻声问：“王书记，下午还约人吗？”
“不约了。”
“下午我把上季度巡视整改台账翻一遍，我自己翻，不用让人陪。”
王景明没回头，“你回去盯通知落地，凡有处室问‘省纪委来调怎么办’，你统一答。”
“有手续配合，无手续登记，不急不躁。”
“好。”
“还有，魏国梁那边，别让任何人去看守点探风。”
“他要是托人带话出来，一律不收，记下来报我。”
马文渊应了，轻轻带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