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静言双手合十，在启祥宫正殿东暖阁满屋子打转，四处乱拜。
“谢天谢地，可算是还臣妾一个清白了。”
曹琴默撑着下巴，看齐贵妃久了，总有种想把她脑子挖出来看看的冲动，到底是自欺欺人还是真的想法过于直线，认为王大妞没有禀告她私下行动，就和她之前吩咐奴才们想办法除了菀常在那个孩子没关系。
“等苏培盛宣了旨，看菀常在还敢嚣张！”
唔……看来是后者。
甚至也不担心口供里点明了她也是动了坏心肠的。
“对了，皇后娘娘，您可看过圣旨了吗？”
曹琴默直起身端正坐好。
李静言疑惑抬头：“娘娘，您怎么叫了臣妾来又不说话？”
不合时宜的活泼劲儿从齐贵妃身上褪去，她变得畏缩起来，四处张望，惶恐的气息从她每一个毛孔中渗透出来。
“本宫看你是越来越放肆了，连圣旨都要提前打听。”
李静言腿一软，跪倒在地：“娘娘，娘娘……”
曹琴默对着齐贵妃的时候，总会变成心直口快的性子，譬如现在。
“你喊娘也没有用。”
方才不言不语的，李静言根本不明白是为什么，现在大约懂了，皇后娘娘这是对她生气了，虽然也不清楚是为什么生气，但她已经开始娴熟的致歉：“都是臣妾的错，娘娘万不要气坏了身子啊！”
万金油的句式，是齐贵妃多年习惯成本能。
曹琴默并不看她，依旧是冷淡至极的模样：“丝复，苏培盛去各宫传旨，你也说说，她们是什么反应。”
“是”，丝复也不去看齐贵妃的狼狈模样，娓娓道来：“苏公公从圆明园来，贤贵人是何反应奴婢不曾亲眼得见，只听说为自己当年的不懂事大为痛心，深恨自己辜负了皇上与皇后娘娘的信任，要吃斋念经忏悔往日的过错。”
曹琴默面色缓和：“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不曾褫夺封号，皇上期许仍在，只要贤贵人还和以往一样行事，总有升回去的一天。
李静言有样学样还是会的，立刻认错：“臣妾也痛心，臣妾也恨自己，臣妾也吃斋念经忏悔！”
曹琴默不理她。下巴朝丝复微微一抬：“继续。”
苏公公去各宫传旨，因是后宫事务，皇后便派了她跟着，那样凄厉的场景都看在丝复眼中。
再看如今还可称呼一句齐贵妃，实则已经是李嫔的娘娘也没多少同情心。
这人命好着呢，轮不到她一个奴婢来怜悯。
皇后娘娘想吓唬吓唬她，丝复自然配合：“苏公公是昨儿到的，今早先去的咸福宫宣旨，冯贵人素来稳重，还记得谢恩，只是站起身时险些摔倒，现在应当正在收拾东西往东偏殿搬呢。”
李静言不关心她们，可皇后娘娘不让她打探圣旨上写的是怎么处置自己的，又确实有些好奇：“沈贵人从东偏殿出来和菀常在一起住吗？”
丝复垂头，对着还跪在地上的李嫔很是恭敬：“娘娘慎言，宫中已无沈贵人与菀常在，只有钟粹宫的沈答应和冷宫的庶人甄氏。”
李静言连跪也跪不稳当了，她盼着菀常在能狠狠得个教训，别再缠着她不放了，但又觉得不可能，人人都说菀常在前途远大，深得皇上宠爱，生出来的孩子必然是个宝贝，能轻而易举抢走三阿哥的荣光。
她才起了坏心思。
“庶人……怎么会，怎么会呢……”
早知道甄氏在皇上心中也不占多少分量，她就、她就什么不会做了啊！
从上往下看瘫软在地上的李嫔，便能发现她十分娇小，即使年纪大了，因恐惧而战战兢兢的样子还是足够惹人怜爱。
是物伤其类？
或许她的不能很好的表述自己达成所愿后的惶恐从何而来，但情绪是不会骗人的。
曹琴默似乎也被触动，不再吊着她，叫了苏培盛进来宣布齐贵妃已经成为李嫔的定局。
“不会的！皇上不会这么对我的！”
尖锐的叫声，苏培盛早有准备，虽还是觉得刺耳，但不至于失态。
甄庶人才叫一个癫狂呢，很不能接受父亲被判斩首，一时叫嚷着见皇上，还求他说会画远山眉，请他行个方便，一时又叫嚷着要见皇后，说皇后不能这么对她。
被丝复这小丫头立刻堵住了嘴。
“皇后娘娘仁慈，素日里宽纵坏了你们，可也不会惯着不守规矩的妃嫔，皇后娘娘如此对你，已经是仁至义尽。”
说完，又板着脸退到他身后了。
苏培盛就说，宫里闹得这么大，皇后坐镇六宫，又不是不管事的睁眼瞎，肯定掺和了一手。
不过瞧着皇上皇后有默契，苏培盛便护着丝复，拂尘一摆，甄氏就被拖走了。
新鲜出炉的李嫔还挂在腿上嚎哭撒泼，她再不济也没想过会跌落妃位，连封号也没了，好在没有把眼泪鼻涕抹到自己衣服上，曹琴默吩咐丝复带着苏培盛歇歇。
“此事已了，苏公公也辛苦了，略歇会儿子，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你就回去伺候皇上吧。”
“嗻！”
苏培盛应得响亮极了，决定在回去的马车上歇息，也在马车上填饱肚子就行。
李嫔的仪态还是很不错的，几十年来早刻进了骨子里，但人真心哭泣的时候憋不住鼻涕。
曹琴默还有空想痛哭流涕这个词儿组合得十分妙，妙在形容得惟妙惟肖。
然后在鼻涕眼泪从李嫔下巴尖滴落之前，把自己衣服扯了出来，语气倒还算平静：
“你还知道哭。”
“现在哭又有什么用？”
“当初本宫劝你别回宫，你又是如何绞尽脑汁欺瞒本宫也要回来的？”
李静言拉着皇后的裙角不放，可怜极了：“臣妾知道错了，皇后娘娘帮帮臣妾吧，皇上是不是讨厌臣妾了？”
“讨厌你？”曹琴默捋好裙摆又坐了下去：“你当初以三阿哥为借口回来要除了甄氏腹中的皇嗣，有没有想过有你这样的额娘，皇上会厌恶三阿哥？”
她看着李嫔摇头，失望至极。
皇后自始至终的平静本就让李静言颇为忐忑，见此心里那点儿残存的侥幸也散了个一干二净。
她真的没想到后果会这么严重。
在地上狼狈地跪行，扑过来不要脸皮也要抱着皇后的腿求饶。
“娘娘！娘娘您帮帮臣妾吧，三阿哥他不可以被皇上厌恶啊，三阿哥他、他已经很难了！”
很难，但还有更难的时刻。
启祥宫的总管太监求见，带来了最新的消息。
三阿哥替母求情，却被皇上斥责为不孝不悌之子。
李嫔在启祥宫跪着的时候，三阿哥也在九州清晏外头跪着呢，大臣、侍卫乃至宫女太监，来来去去都看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