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云水市北城菜市场。
腊月二十六，年味正浓。
菜市场门口的空地上，一溜儿摆了七八个算命摊子，有写“周易预测”的，有挂“观音灵签”的，花花绿绿的招牌在寒风里直晃荡。
赵易裹着一身军大衣，面前摆了张折叠小桌，桌上铺块旧布，放了一摞手写的名片。
名片上就一行字：风水调运，心诚则灵，随缘卦金。
三天前那个老大爷家里的事，赵易用了不到半小时就搞定了。东墙那个老柜子是镇宅用的，搬走之后正东方位缺了“靠”，家里女主人的健康运直接垮了。
搬回去，在柜子上摆一盆发财树补木，完事。
老大爷的老伴儿当晚就转好了，120来了都说是虚惊一场。
老头硬塞了三百块钱，赵易推了两回，收了一百。
一百块，够他租半个月的城中村单间了。
现在手里还剩四十七块三毛，刚好够交今天的摊位费。
“让一让，让一让啊！”
旁边的摊位上，一个穿假皮草、戴大金链子的胖子正扯着嗓子吆喝。
赵老三。
赵易来之前就打听过了，这人在北城菜市场摆摊十多年了，号称“赵半仙”，专门忽悠上了年纪的老人。手段粗劣至极，说白了就是冷读术那套东西，先套话，再往上靠。
赵易不想管闲事。
他现在自顾不暇，先活下去才是正经。
但赵老三偏偏不让他清净。
“哎，你那个小年轻，你摊子摆这儿挡我财路了啊！”赵老三冲赵易嚷嚷，金链子晃得叮当响，“识趣的赶紧挪挪，往那头去。”
赵易抬眼看了他一下，没说话。
观心术自动给出反馈。
赵老三说话的时候左肩微微上耸了一下，典型的单肩耸动微表情，说明他对自己说的话并不自信。右手在不停地搓大拇指，这是占有欲和焦虑的体现。
瞳孔没有明显变化，呼吸平稳，不存在攻击意图。
翻译成人话就是：色厉内荏，虚张声势，怕赵易抢他生意。
赵易没搭理他，低头继续写自己的名片。
赵老三碰了个软钉子，骂骂咧咧地转过去了。
没过多久，一个佝偻着腰的老太太走到了赵老三的摊前。
“赵大师，您给看看，我最近怎么老是不顺呢？上个月摔了一跤，这个月又丢了钱包，我儿子说让我来算算。”
赵老三眼珠子一转，掏出三枚铜钱哗啦啦晃了一通，然后紧锁眉头，一脸凝重。
“哎哟，老姐姐，不好了。”赵老三压低嗓门，语气夸张得像是在播恐怖电台，“你这是犯了血光煞啊！身上带着一股子黑气，要是不赶紧化解，过了年怕是……啧啧，不好说。”
老太太脸色一下就白了：“这、这咋办呢？”
“别怕，有我赵半仙在。”赵老三拍了拍胸脯，“我这有道特制的平安符，用的是正宗龙虎山的符纸，开过光的，配上我独门的化煞咒语，包你平平安安。”
“多、多少钱？”
“三千。”
赵老三竖起三根手指头，满脸诚恳。
“不贵，真不贵。你想想，你这条命值多少钱？三千块买一条命，划算吧？”
老太太的手已经开始往口袋里摸了，嘴里还念叨着：“三千……三千……”
赵易放下了笔。
天眼这时候已经自动扫了一遍老太太的气场。
周身一圈淡灰色的薄气，集中在腰腿部位，强度很低，根本不是什么血光煞。气的走势是从正面偏左方灌入的，这在风水上意味着气口有问题。
再结合老太太说的症状，摔跤、丢钱包，全是注意力涣散和运势低迷的表现。
赵易心里有了数。
十有八九是她家大门正对着某扇门或者某条走廊，形成了门冲煞。气口相咬，气场紊乱，人自然就精力不集中，干啥都不顺。
“大娘，先别给钱。”
赵易开口了，声音不大，但稳。
赵老三脸色一变：“你谁啊你？我跟客人说话你插什么嘴？”
赵易没理他，直接看着老太太：“大娘，我问您几个问题。您家大门打开能不能直接看到卧室或者卫生间的门？”
老太太一愣：“啊？你说啥？”
“就是，您家一进门，对面是不是正好冲着一扇门？”
老太太想了想，点头：“是啊，大门正对厨房门，中间就隔了个小过道。”
赵易笑了：“还有，您家是不是住一楼，门口外面不远处有条小路或者楼道直冲着过来的？”
“诶？对对对！就是小区里那条路，直通通地对着我家门口！”
赵易点了点头，转向赵老三。
“赵大师，您刚说这位大娘犯了血光煞？”
赵老三梗着脖子：“怎么，我说错了？”
“您说的这个血光煞，在风水里对应的是飞星五黄和二黑叠加到门宫，或者有天斩煞、路冲煞直冲到床位。”赵易语气平淡得像在读课本，“但这位大娘的情况，从她的气色和最近遭遇来判断，就是最普通不过的门冲煞。大门对厨房门，气口相咬，再加上外面路冲直灌，两煞叠加导致精神涣散、运势低迷。”
“跟血光沾不上边。”
赵老三脸红了一下，嘴硬道：“你个毛头小子懂什么？这种事你看看面相就敢下结论？你有执照吗？”
赵易没跟他吵，继续对老太太说：“大娘，您这个问题不用花一分钱就能解决。回去之后，在大门内侧挂一道门帘，厚实点的，长度过膝盖就行。再把厨房门平时关着，保持家里通风。”
“就这么简单？”老太太将信将疑。
“就这么简单。门帘挡气，关门止冲，让进来的风不要直穿过去就行了。风水说白了就是调节空间里空气流动的方式，您家的气流太冲、太直了，挡一下就好了。”
旁边围过来不少看热闹的人，有人已经在小声议论了。
“这小伙子说得好像有道理啊……”
“门帘就行？那也不用花三千块啊……”
赵老三急了，冲上前一步指着赵易的鼻子：“你少在这装大师！我干这行十几年了，你算老几？信不信我……”
他没说完。
因为赵易的目光突然冷了下来。
观心术全开。
赵老三刚才那一瞬间的微表情赵易全收进了眼底：语速突然加快说明慌张、右手从竖起的食指换成握拳说明在强撑气势、脖子右侧的青筋跳了两下说明血压飙升。
更关键的是，赵老三一提到“十几年”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神飘了。具体来说是快速地瞟了一下左下方。
在心理学里，这叫“内心对话回避”。
他在回避某个跟“十几年”有关的真相。
赵易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赵大师，我不想揭你短。但你要是非逼我说的话……”
他停顿了一下。
“你那三枚铜钱是批发市场九块九包邮的合金片子。你那张符纸是打印机打的，墨都没干透，边上还带着裁剪线。你号称开光，哪个寺庙给你开的？你连龙虎山在哪都不一定知道。”
赵老三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赵易继续说：“还有，你刚才提到‘干这行十几年’的时候，眼睛往左下方飘了一下。你心虚了。你以前根本不是干这行的，你之前是卖假药的，被罚了款才改行摆的算命摊，是不是？”
噗。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笑出了声。
赵老三的脸彻底绿了。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嗓子眼里发出来的只有嘶嘶声。手心全是汗，右腿在微微打颤，瞳孔急速收缩。
这些反应用观心术翻译过来就是：“全中了，无力挣扎那种。”
“你……你别胡说……”赵老三声音都变调了。
“我胡说？”赵易轻轻拍了拍桌子站起来，“那你敢不敢让这位大娘先试我的方法？免费的。挂个门帘，关上厨房门，一周之后看效果。有效你退她钱，没效我给你赔礼道歉。敢不敢？”
赵老三哪还敢赌？
他一把扯过自己的摊位布，骂骂咧咧地收了摊子，夹着假皮草的尾巴灰溜溜地走了。
人群哄地一下笑开了。
老太太感激得不得了，非要给赵易塞钱，赵易推了几回收了二十块。
“大娘，回去挂门帘就行，真不用多花钱。”
人群渐渐散了。
赵易坐回他那张折叠桌后面，搓了搓冻僵的手，继续写名片。
今天的摊位费赚回来了，明天的饭钱还没着落。
就在这时候，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停在了菜市场门口。
在这种充斥着大白菜和冻货的地方，一辆幻影的出现比天上掉钞票还炸裂。
周围的人全看傻了。
车门打开。
一个穿黑色大衣的女人从后座走了下来。
身材修长，长发束在脑后，面容精致得不像个真人，气质冷到骨子里。整个人站在那里，周围卖萝卜卖豆腐的摊位瞬间变成了背景板。
赵易下意识看了一眼。
天眼自动启动。
然后他愣住了。
那女人身上的气极不寻常。
周身被一层淡淡的暗红色雾气笼罩，集中在头顶和心口。这种颜色不是普通的煞气灰或者霉运黑。
暗红色，在天眼的判定体系里，代表着一种极端的东西。
绝命煞。
有人在害她。
而那个女人的目光，也在同一时间扫过那一排算命摊子。
最终，停在了赵易身上。
她往这边走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