谣言是从第二天开始的。
沈青禾刚到镇上,摊子还没支稳,就听见斜对面有人低声说话。说话的是两个婆子,一个穿灰棉袄,一个穿藏青袄子。两人站在孙记豆腐铺门口,声音压得低,但刚好能让路过的人听见。
听说了吗?青石村那个沈丫头的豆腐,吃坏了人。
真的假的?
怎么不是真的。前儿个王家洼的王二吃了她一块豆腐,拉了三天肚子。
哎哟,那还敢买?
沈青禾听见了。听见的距离约五丈。五丈外的人声在集市上Normally会被淹没,但今天风往她这边吹,声音顺着风传过来。传过来的每一个字她都记下了。
记下以后她没动。没动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她在观察。观察那两个婆子的站位,站在孙记门口,面向她的摊子,声音刚好让过路的人听见。这不是私下闲聊,是定点传播。定点传播是有组织的。
有组织,谁组织的?
她不认识那两个婆子。不是青石村的人。不是镇上她见过的常客。陌生人,专门请来传谣的。请人的成本不高:一顿午饭加十几文工钱。十几文换她的声誉受损,划算。
划算,前提是谣言有效。
她看了一眼前来买豆腐的人。今天的人流比昨天少了约两成。两成的人是被谣言吓走的,还是被孙记八文一块的价格拉走的?她需要区分。区分的方式是看过来的人的表情。
表情分两种:一种是被价格吸引过去的,一种是听信了谣言以后绕着她的摊子走的。绕着走的人约三成。三成里有几个是她认识的老客户,昨天还买她豆腐的人,今天远远看见她就低头走了。
低头,是心虚。心虚说明他们相信谣言,但又不好意思当面质疑。不好意思质疑的人,会在别处说我没买她的豆腐,她的豆腐吃坏人。
谣言在自我繁殖。
她不能再等。等下去谣言会坐实,坐实的标准是有人说我亲眼看见,然后亲眼看见会变成我邻居亲眼看见,再变成全村都知道。
但她也不能直接冲过去质问那两个婆子。质问会显得她心虚。心虚的人才会气急败坏。气急败坏会让旁观者更相信谣言。
她要做的,是让谣言自己暴露。
她让沈青山继续守着摊子,自己绕到集市另一头,去找翠花婶。翠花婶今天没来她的摊子,这不正常,翠花婶每隔两三天就会来买一把豆芽或者一块豆腐。没来,说明翠花婶也听到了谣言。
翠花婶在镇口的布摊前站着,手里捏着一匹粗布,正在和布商讨价。讨价的方式是这布颜色暗,便宜两文,翠花婶的惯用话术。沈青禾走过去,没出声,站在翠花婶身侧约三尺远。
翠花婶回头看见她,眼睛瞪了一下。瞪的方式不是惊讶,是你咋还敢来镇上。
婶儿,借一步说话。
翠花婶把手里的布往布摊上一放,跟着她走到布摊后面的墙角。墙角避风,说话不容易被人听见。
青禾,你今儿别卖豆腐了。翠花婶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话,镇上都在传,你的豆腐吃坏了王家洼的王二。
王二?沈青禾问,王家洼哪个王二?
就是,就是王木匠本家的那个侄子。
王木匠的侄子今年多大了?
约莫二十。
他前儿个真吃我的豆腐了?
这我哪知道。翠花婶的声音又高了一点,我就是听说的。传得人多了,假的也成真的。
婶儿,您帮我个忙。沈青禾从袖子里掏出五文钱,去王家洼一趟,问问王木匠,他侄子前儿个到底吃了啥。要是真吃了我的豆腐拉肚子,我赔汤药钱。要是没吃,
要是没吃咋整?
没吃,您就让他本人来镇上走一圈。
翠花婶看了看手里的五文钱,又看了看沈青禾的脸。看的方式是上下打量,像是在确认这孩子是不是疯了。
你咋知道他是被人诬的?
因为前天我的豆腐在集上卖完了。沈青禾的声音很平,卖完了以后,我自己家留了半块。半块我娘我弟弟都吃了。我弟弟那身子,要是豆腐真有问题,他第一个倒。他今早还去后院喂鸡了。
翠花婶的嘴张了张,又合上。合上以后她把钱塞进袖子里:行,我去。但你可别跟人说我收了你的钱。
您放心。
翠花婶走了。走的方式是快步,快得像是要去抓什么把柄。
沈青禾回到摊子。摊子前的客人比刚才又少了两成。少的原因可能是那两个婆子的谣言正在扩散。扩散,需要时间。时间对她不利。
她要做第二件事:稳住还能稳住的人。
她让李大牛把陶炉又生起来,煮豆腐脑。豆腐脑的香气在冷风里散开。散开的香气是一种无声的广告,告诉路过的人:我的豆腐没问题,有问题的人敢当众煮给别人吃吗?
但香气只能稳住一半人。另一半人需要更直接的证据。
她等。
未时,翠花婶回来了。回来的方式是快步跑,跑得脸上的肉都在抖。抖的方式不是累,是兴奋,兴奋说明她抓到了把柄。
青禾!问清楚了!
说清楚。
王木匠那个侄子,前儿个压根没赶集!他在家帮他爹修屋顶,从梯子上摔下来,闪了腰,躺了两天。拉肚子?拉个屁!他是腰疼得躺不住,蹲茅房蹲久了,被人看见就传成拉肚子!
沈青禾的嘴角动了一下。动的方式不是笑,是咬了一下下唇,和青谷练字时的习惯一样。原来这个习惯会传染。
王木匠的侄子人呢?
在后面,我把他带来了。翠花婶往后一指,指着一个约二十岁的年轻后生。后生走路有点瘸,腰上缠着一块布。布的绑法很粗糙,粗到像是从旧衣服上撕下来的。
你就是王二?沈青禾问。
王二的声音有点虚,虚是因为腰疼,翠花婶说有人借我的名头坏你生意?
是。您愿意帮我澄清吗?
咋澄清?
您就站我摊子前,大声说:你前儿个没吃我的豆腐,你是摔了腰。
王二犹豫了一下。犹豫的方式是回头看翠花婶,翠花婶推了他一把:去!这丫头平时帮过咱们多少忙,你这点事都不帮?
王二走到摊子前,清了清嗓子。清嗓子的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周围约一丈内的人听见。
各位!我王二,王家洼的!前儿个有人说我吃青石村沈青禾的豆腐吃坏了肚子,那是放屁!我前儿个在家修屋顶,从梯子上摔下来,闪了腰,蹲茅房蹲久了才被人看见。我压根没吃过她的豆腐!
人群安静了一瞬。
一瞬以后,议论声起来了。起来的方向有两个:一个是相信王二的,另一个是还在怀疑的。
沈青禾趁机提高了声音:王二哥,您这腰请大夫花了多少?
三十文。
这三十文,我替您出了。她从袖子里掏出三十文,递到王二面前,您帮我澄清,我帮您付汤药钱。但这钱不是封口费,是您该得的。
王二愣了一下,没接。
翠花婶在旁边催,这丫头仁义。
王二接了。接的方式是用两只手捧着,捧完以后他的腰似乎都直了一些。
人群里的风向变了。变的方式是那些原本绕着走的人开始往她的摊子前靠。靠过来的人越来越多,比谣言传开之前还多。
因为人们喜欢看反转。反转比谣言更有传播力。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挤到摊子前:青禾丫头,给我来两块豆腐。前儿个听人说你豆腐吃坏人,我吓得没敢买。今儿王二都说清楚了,我买两块回去尝尝。
我也要一斤豆芽。一个老汉把铜钱往木板上一放,便宜没好货,贵有贵的道理。
沈青山记账记得手都酸了。酸的方式是手腕在空中悬了太久,久到笔尖开始发抖。但他没停,停了就漏账。漏账比手酸严重。
未时三刻,今天的货卖完了。卖完的速度比谣言传开之前还快。快的原因是反转带来的信任溢价,人们觉得她经得起查,经得起查的东西值得多花钱买。
孙记门口那两个婆子不见了。什么时候不见的?她没注意。注意的只有一件事:孙掌柜的脸,从摊子后面露出来,又缩回去。
缩回去,是心虚。
但她知道,谣言的事没完。没完是因为传播的人不是孙掌柜本人,是雇来的婆子。婆子跑了,主使还在。主使是谁?
她顺着线索推:婆子站在孙记门口传播谣言,孙记和谣言之间有利益关系,孙记降价压她,谣言败坏她,两件事同时发生,像是两只手配合。但孙记一个镇上豆腐铺,为什么要专门跑到青石村雇婆子?雇人的成本加上降低价格的损失,对孙记来说不是小数目。
小数目不是孙记能随便承担的。能承担这笔钱的,要么是孙记背后有人出钱,要么是孙记被逼到了绝境。绝境,说明她的豆腐坊已经威胁到孙记的存亡。
存亡之战,对手不会只出一张牌。婆子是第一张牌,后面还会有第二张、第三张。她得提前准备。
她心里有数。有数的原因是大伯父上次临走时说的那句话:有些事不是只靠本事就能成的。
不是只靠本事,那就是靠歪门邪道。
歪门邪道的执行者,最有可能是在村里最闲、嘴最碎、最恨她的人。
刘氏。
她的好大伯母。
收摊回村的路上,沈青禾在岔路口看见了刘氏。刘氏站在一棵枯槐树下,手里绞着一块帕子,帕子的角被她绞成了麻花。两人目光相遇,刘氏没有躲,反而把下巴抬了起来。抬下巴的动作让沈青禾确认了一件事:谣言的源头,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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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禾没有和刘氏打招呼。她低下头,继续往前走。走过刘氏身边约五尺远的时候,她听见刘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哼声很轻,但足够让她听清。她没有回头,只是把袖子里那张写着小心胡家的纸条又摸了一遍。纸条是昨天在后巷捡到的,字迹潦草,墨色未干。胡家,县里最大的地主胡家。大伯父背后的靠山。她把纸条折好,心想:刘氏只是台面,胡家才是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