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
沈青禾在歪脖子柳树下等了约一炷香。裴长渊来的时候肩上扛着一只狍子。狍子约四十斤,皮毛上还有血迹。血,是新鲜的,说明他是天亮前打的。他凌晨就上了山。山里,是他的猎场。他不带别人,他也不需要别人。
她把一碗热豆浆递过去,是她天没亮就磨的。石磨转了一百二十圈,她的手臂酸。她不说。因为她要说的事比手臂酸重要,重要得多。
裴长渊接过豆浆,喝了一口,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说:你有事。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他看出来了。因为她今天来得比平时早。早了约半个时辰。半个时辰,说明她有事,她开口:我想请你帮一个忙。
刘员外家要逼婚。三天内。
裴长渊端着豆浆碗的手停了一下,碗在嘴边约两寸的位置不动了。不动,约两息。两息以后他把碗放下。放下的方式比平时重。重,碗底磕在青石板上,豆浆溅出来一滴。一滴,落在他的靴面上。靴面,他没看。他看的是沈青禾的眼睛。
怎么逼?
我大伯母,刘氏,是刘员外夫人的远亲。她从中牵线,说刘员外有个侄儿在镇上开绸缎庄。祖母被她撺掇动了心,大伯母说三天内不给答复就替我应了。
裴长渊没说话。没说话,但他的右手握了一下。不是握拳。是握住了身边的一张弓。弓,是他打猎用的。他握的方式是手指扣在弓弦上。弓弦,被他扣得微微发颤,是力的传递。从他的手传到弓,从弓传到空气,她感觉到了,她说:我不是让你去打人。
那你要我做什么?
借我三两银子。
裴长渊的手指从弓弦上松开了。松,弓弦弹回原位,发出轻微的一声。嗡,像一只蜜蜂飞过。他看着她,看的眼神是:不解。
你缺银子?
不缺。沈青禾的声音稳。稳,她解释:三两银子是给刘员外的。但不是白给。
怎么说?
刘员外那个侄儿,在镇上开的绸缎庄,我前天去打听过了。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纸条上记着她打听到的信息。不多,但关键。她念:绸缎庄去年亏了约五十两。他把铺子抵押给了镇上的钱庄。钱庄的利息是月三分。他每个月要还约一两五钱。还不上,铺子归钱庄。
裴长渊的眼角微微动了一下,说明他听懂了,他说:你要用三两银子,
买他一个退婚的承诺。沈青禾把纸条折好,塞回袖子。三两银子,刚好是他两个月的利息。他若拿不到这三两,两个月内铺子就没了。铺子没了,他拿什么娶我?
他会收?
沈青禾的声音里有一种笃定。笃定,不是猜测,是计算,她前世做实验的思维。思维,精确。他若真有钱,不会托大伯母来说亲。真正有钱的人家,说亲找的是媒人,不是远亲。远亲,是图便宜。便宜,说明他缺钱。缺钱的人,用钱就能解决。
裴长渊沉默了约五息,他看着河里的水。水,在流。他的声音和水声混在一起:三两,我出。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跟你一起去。
沈青禾的睫毛动了一下,不是惊讶,是没想到。没想到,他愿意去。去,意味着他要露面。露面,他不喜欢。不喜欢,但他提了。提,是为了她,她知道,她说:
裴长渊站起来,把狍子往肩上一甩。单手抓住狍子的后腿,往上一抡,狍子在他肩上弹了一下。他走进屋,屋里,他翻出一个旧木箱。木箱的盖子被他单手掀开,另一只手还扶着肩上的狍子。他把狍子扔到墙角,狍子落地发出沉闷的。他蹲下身,从木箱底层掏出一个布包。布包是灰色的,灰色的布被洗得发白。他打开,里面是碎银子。碎银子约七八两,用细麻绳捆着。他数了三两出来,用一块干净的粗布重新包好。
一个字。他站起来,把布包递给沈青禾。她的手碰到他的手指。手指,粗糙,拉弓拉出来的。她接过布包,布包约三两重。三两,比她想象的重。重,不是因为银子的重量。是因为,这是他的银子。她不是白拿,白拿,她不干。她说:这三两,算我借的。秋收以后还你,加一成利息。
不要利息。
不要。
沈青禾看着他,他的眼神很平,像在说一件没得商量的事。没得商量,她退了一步:不加利息,那我多送你三个月豆腐。
裴长渊的嘴角动了一下,还是那种想笑没笑的表情,他说:
镇上。绸缎庄在镇子东头,门面不大。不大的门面上挂着一块匾,匾上写着瑞祥绸缎四个字。字,是金字。金字,褪了色,说明这匾有些年头了,但生意不好。不好,是因为铺子里空荡荡的。空,货架上只有几匹布。布,颜色暗沉。暗沉,是去年的货。去年的货,卖不出去。卖不出去,就是亏。亏,她猜对了。
掌柜姓许,许文才,就是刘员外的侄儿。年纪约二十出头,脸白,手指细长。细长,是没干过粗活的手。手,他正趴在柜台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沈青禾进了门,步子不轻不重。不轻不重,让他醒了。他抬起头,看见了沈青禾,又看见了她身后的裴长渊。裴长渊,站在门口,没进来。但他在,就是一种压力。许文才的瞌睡一下子没了。
你,你是谁?
沈青禾。她自报家门。许文才的脸色变了一下。他坐直了,他说:沈姑娘,你怎么来了?
来跟许掌柜谈一笔买卖。沈青禾在柜台前的凳子上坐下来,只坐了凳子的前半。前半,她把手里的布包放在柜台上。布包,打开,碎银子的光在昏暗的铺子里闪了一下,许文才的眼睛亮了。
这是,
三两银子。沈青禾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子,钉在柜台上。三两银子,换你一句话。
什么话?
你跟刘员外说,你不想娶我。
许文才愣了一下,嘴张开约两指宽。两指,他合上。他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门口的裴长渊。裴长渊,靠在门框上,姿势懒散,但他的眼睛不懒,像鹰,在盯着猎物,许文才咽了一口唾沫。
沈姑娘,这,这婚事是我伯父定的,我做不了主,
你做得了。沈青禾打断他。她的声音没有抬高,但更冷。你伯父为什么给你说亲?因为你绸缎庄亏了,他想让你娶个能干的媳妇回来帮你撑门面。撑门面,你真正需要的是银子,不是媳妇。
许文才的喉结又滚了一下,他的额头上渗出了汗。汗,细密的,像针尖。她继续说:三两银子,够你还两个月的利息。两个月,够你把铺子盘出去。盘出去,你拿回本钱,做别的营生。不盘,两个月后铺子归钱庄,你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最后四个字她是一个字一个字说的。
许文才看着柜台上的银子。看的时间约十息。他的手指在柜台上抠了一下,指甲在木头上划出一道浅痕。他说:我若收了银子,你就不怕我反悔?
不怕。沈青禾的声音轻了,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反悔了,我就把这铺子的账本送到刘员外手上。你伯父,应该不知道你铺子已经抵押了吧?
许文才的脸白了,惨白,像他柜台上的那匹白布。他的脸上什么颜色都没有了。他伸出的手,在发抖,他拿起布包,攥紧。银子在他手心里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的声音涩,像嘴里含了沙子。他说完了:我去跟我伯父说。
什么时候?
今天。
沈青禾站起来,椅子没响。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回头。许掌柜,
铺子盘出去以后,你要是不嫌远,可以去青石村找我。豆腐坊,缺一个记账的。
许文才没说话,但他的眼眶红了,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一个被他叔父逼着要娶的丫头,最后给他指了一条活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什么,都轻。沈青禾已经走了。裴长渊跟在她身后,保持约三步的距离。三步,近。近,能保护。保护,他一直在做。她没说谢,没说,他也不要,他只要她安全。她今天做到了,用三两银子和一颗比银子还硬的脑子。
出了镇子,沈青禾在路边停下来,靠在路边的柳树上。柳树,歪的。歪,和村口那棵一样她的腿有点软。软,不是累。是刚才绷得太紧了,松下来腿就没力气,她顺着树干往下滑了约两寸,裴长渊伸出了手。手,没碰她,他停在她胳膊旁边约一拳的位置。一拳,是分寸。
你站得住?
站得住。她深吸了一口气。吸气,冷空气灌进肺里。肺,凉。凉,让她清醒。她说:三两银子,我秋收前一定还。
不急。
我急。
裴长渊看着她。看的眼神里有东西,是什么,她没看清楚。他收回了手,把手揣进袖子里。袖子,是旧的,袖口磨出了毛边,他说:你刚才跟他说,铺子盘出去以后可以去找你。
你是认真的?
认真。沈青禾从树干上撑起来,她的腿不软了,她往前走。她说:许文才人不坏。绸缎庄亏了,不是他懒,是他不懂经营。不懂,可以学,他识字。识字的人,不好找。
你连对手都招,裴长渊的嘴角这次是真的动了。动,是笑。笑,浅。浅,但真。
他不是对手。沈青禾回头看了他一眼。回头,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的脸在光里。他只是一颗被人推出来的棋子。棋子,拨开就行了,不用踩碎。
裴长渊没有说话。但他看她的眼神又变了。变,不是惊讶。不是欣赏。是,一种他说不出来的东西。他压下,加快步子,和她并排走。两个人的影子在土路上拉得老长,像两棵树。树,根扎在地下,是青石村的方向,他们一起走回去。
回到村口,天已经擦黑。沈青禾先去了祖母的堂屋。堂屋里,祖母坐在太师椅上,大伯母刘氏坐在旁边。刘氏的脸色,沈青禾一进门就看出来了,不是好事。好事,不会让刘氏的脸这么僵,像冻住的猪油。她开口:祖母,刘员外家的亲事,不用再议了。
什么意思?祖母的眉毛挑了一下。挑,不是惊讶,是警觉。警觉,她看着沈青禾。
许掌柜,刘员外的侄儿,他今天会去跟刘员外说,他不想娶我。
刘氏一下子站起来,椅子往后倒了一下。椅子腿刮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你说什么?
伯母没听清?沈青禾转向刘氏。转向,她的眼睛平,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她说:许文才,不想,娶我。他自己说的。您要是不信,明天去镇上问。
你,你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沈青禾坐下来。坐在祖母旁边的凳子上。凳子,比祖母的太师椅矮。矮,但她的姿态不矮。她说:我只是跟许掌柜聊了聊。他明白了。明白,他不需要娶一个不想嫁的人。
刘氏的脸涨红了,不是羞。是怒,她的手指着沈青禾。指尖在发抖,沈青禾看着那根手指。像在看一件展览品。她说:伯母,您的手指,别抖。抖了,别人会以为您心虚。
你放肆!刘氏的声音尖了,像指甲划过瓷盘,沈青禾没有皱眉。皱眉,是反应。反应,她不给她。她转向祖母:祖母,这事到此为止。开春以后合作社要忙,青谷要考试,我没空应付这些。
祖母看着她,约十息。祖母的茶凉了,她没喝,放下茶杯。她说:你出去。
三个字,不是对沈青禾说的。是对刘氏。
刘氏愣了。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因为她看见了祖母的眼神。眼神,冷,像冬天的井水。刘氏退了出去,她的脚步重,踩在地上发出的声音。咚咚,像在跺,跺不掉她的不甘。她走了,堂屋里只剩祖母和沈青禾。
你花了多少钱?祖母问。
三两。
三两,祖母的嘴唇抿了一下。抿,她没说浪费。没说,是因为她知道三两比起二十两聘礼,还是划算。划算,她说:你大伯母那边,我来处理。
谢祖母。
别谢。祖母站起来,手撑着椅子扶手。撑,她的手指关节凸起。凸起,是年纪。她说:你这孩子,主意太大。太大,我怕你以后吃亏。
吃亏,沈青禾也站起来。站起来,她的个子比祖母高了。她说:祖母,吃亏不怕。怕的是,吃亏了还不知道为什么。我知道。
她走了出去。走出堂屋,院子里月光很亮,把她的影子铺在地上,像一条路,她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走到自己家门口。门口,柳氏在等她。手里拿着一件棉袄。棉袄,是她的。柳氏给她披上。她说:娘,解决了。
解决了?柳氏的手停在她的肩膀上。
嗯。刘家那边不会再来提亲了。
柳氏的肩膀松了下来,像一根绷了许久的弦突然被放开。她没说话,把女儿拉进屋里。屋里,青谷在灯下写字。字,还是工整。他说:姐,我把《论语》前三篇背完了。
背给我听。
青谷放下笔,背: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沈青禾听着。听着,她的眼眶忽然有点热。她低头假装整理衣袖。衣袖,挡住了她的脸。她不让人看。她不想,是因为她怕自己会哭。哭,不是委屈。是,是她说不上来的东西。东西,她咽下去,她抬起头。她说:背得好。明天背后三篇。
夜里,她躺在床上。窗外的月光从窗纸的破洞漏进来,像一把碎银子洒在地上。银子,她今天花了三两,是裴长渊的。他的,她欠着,她记着。记着,不是负担。是温暖,因为她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愿意把攒了不知多久的银子,一句话不说就给她。给她,不是为了回报。是为了,她也不确定是为了什么。但她确定的是,她也会这么对他。这么,就够了,她闭上眼,睡着了,梦里有水声,是沟里的水。水,还在流。流,流向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