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一。
沈青山凌晨两点起来磨豆腐。石磨在院子里,裴长渊帮忙搬的,从旧屋旁边搬到院子里。磨盘是圆的,直径约三尺。磨眼在中心,一个圆洞,豆子从洞里进去。磨盘上有纹路,斜的,像一条条小河。豆子落在纹路里,被两块磨盘夹住,压碎。
他推磨。磨杆是木头的,一根圆木棍,横穿过磨盘边上的孔。推磨的时候,磨盘转。转一圈,豆子进去一圈。转十圈,一升豆子。
石磨转。咕隆咕隆。豆子从磨眼进去,浆从磨缝出来。白色的浆,稠,像米汤。浆流进木桶里。桶是木头的,底上有几块补丁,补过裂口。浆在桶里,白,反光。月光照在浆上,浆是银色的。
他推了约三十圈。豆子磨完了。浆,两桶。他把浆倒进锅里。锅是铁锅,锅底有黑灰,是常年烧柴留下的。点火。柴是稻草,干稻草,一点就着。火舔着锅底。锅里的浆开始热。热,冒泡。泡从锅底升上来,升到表面,破了。破了以后,香味出来。豆香。生豆浆的味道。
煮开了。他把浆舀起来,倒进纱布里。纱布是细布的,沈青禾从镇上买的。浆倒在纱布上,水漏下去,渣留在布上。渣,豆渣。黄白色,湿。豆渣可以做饼,掺在面里,烙饼吃。
水漏下去,是豆浆。豆浆清了。清了以后,点卤。卤水是胆水,从胆巴里化出来的。沈青禾教他的:一斤豆子,一小勺卤。多了,豆腐老。少了,豆腐嫩。不多不少,刚好。
他点了卤。豆浆开始凝。凝,从液体变成固体。白色的固体,像雪花落在水里,化了,但化到一半停住了。停住的,是豆腐脑。豆腐脑再压,压出水分,变成豆腐。
他用木板压。木板是圆的,和磨盘一样大。压在豆腐上,水从木板边缘流出来。流完了,豆腐成型。成型以后,切开。切成方块。每块约一斤半。十五斤,十块。十块豆腐,白的,实,表面有细纹。细纹是压出来的,压得实才有细纹。压得虚,没有纹,一切就碎。
三点半,豆腐装箱。十五斤板豆腐、五斤腐竹、一碗卤汁。卤汁装在陶罐里,罐口用布包了三层。布是粗布,不透水。但保险起见,包了三层。三层,不会洒。
三点半出发,背上竹筐。竹筐里有豆腐、腐竹、卤汁。筐,满了。重约二十斤。二十斤压在背上,麻绳勒着肩膀。肩膀疼了,但他不调整。疼就疼,疼完了,就到了。
五点半,到鸿运楼后门。张跑堂在等,蓝布衫,腰上系毛巾。他接过豆腐,称了。十五斤,刚好。腐竹,五斤。卤汁,一碗。
准时。加一文。张跑堂说。他把豆腐往厨房搬。今天掌柜的要试你的卤汁,要是好,以后多加半碗。
沈青山点头。他把豆腐筐放下,竹筐空了。轻,他背起来,空筐在背上,晃。
张哥,我想在县城转一圈,中午再回。
转呗。张跑堂把豆腐搬到厨房门口。县城又不大,转一圈能转丢?
沈青山笑了,笑得短。他把空竹筐背在背上,往街上走。
他先去了孙记铺子门口。孙记在县城东街,门面一间半。门口左边柱子上,挂着那块新牌子。红漆字:「一文一斤」。门口右边,摆着一张木桌。桌上放着豆腐,用布盖着。布是白布,但脏了。边上有黄色的渍,是豆腐水干了以后留下的。
他站在街对面一棵槐树下,背靠着树,树皮粗,蹭着后背。他看,看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里,他看到了四件事。
第一件:孙记一天卖多少斤。他数了,从辰时到巳时,一个时辰。来孙记买豆腐的人约四十个。每个人平均买三斤。四十乘三,一百二十斤。一个时辰一百二十斤。一天六个时辰,七百二十斤。七百二十斤约两石,量大,从优。量大,成本摊薄。薄到,可以一文一斤还有赚。
第二件:买孙记豆腐的人,穷人多。穿短褐的多,灰的、蓝的、黑的,补丁的。穿绸缎的,几乎没有。挑担的、推车的、拎篮子的,都是自己的买主。不是食肆的,食肆没有来孙记买豆腐的。为什么?食肆一次买得多,二十斤、三十斤。孙记门口,没有人一次买超过五斤的。孙记不供大货,只供散客。
第三件:孙记的豆腐,和他上次见的不一样。豆腐是白的,但白得不均匀。有的地方发白,有的地方发灰。发灰的地方,压得不实。压得不实,水分多。水分多,煎了就碎。边缘有碎屑,碎屑是豆腐掉下来的渣。渣,说明豆腐松,不是好豆腐。
第四件:没有回头客。买孙记豆腐的人,没有回头客。每个人都是第一次来的样子。问价、买、走。没有人和掌柜打招呼,没有人说老样子。在沈青禾的豆腐坊,翠花婶来买豆腐从来都是老样子,三斤。回头客,意味着认可。孙记,没有回头客。来买的人,图便宜。图便宜的人,不忠诚。明天有更便宜的,他们就走了。
一个时辰看完了。他离开槐树。往街边走。
中午,他在老刘面馆吃了一碗面。面是杂粮的,糙。糙的面,嚼起来有颗粒。颗粒是玉米面。玉米面比小麦面糙,但顶饱。他吃面的时候,听见旁边一桌说话。
两个穿短褐的。一个四十来岁,胡子拉碴。一个二十来岁,脸色暗沉。他们在吃面,呼噜呼噜。
孙记豆腐便宜是便宜,但昨天我家煎了,十块碎了七块。
七块?那还怎么吃?
没法吃。都喂猪了。猪吃得挺香。
两个笑了,笑完了继续吃面,呼噜呼噜。
沈青山听完了。他没说话。他把面吃完,面汤也喝了。汤里有盐味,淡。他付了四文。四文,放在桌上。铜钱,两个大的,两个小的。大的,厚。小的,薄。加起来,四文。他站起来。走出面馆。
他去周家饺子铺门口看了一眼。门口没有沈家豆腐的牌子。他进去,问掌柜。
掌柜的,您这豆腐从哪买的?
掌柜四十来岁,胖,脸圆。他抬头看了沈青山一眼。一眼,从上到下。空竹筐。灰短褐。布鞋。十岁的脸。孙记。怎么了?
孙记,一文一斤?
是。便宜。掌柜低头继续包饺子。两只手,左手托皮,右手放馅。放完了,捏。捏一下,一个饺子。但豆腐不好,煎了碎。饺子馅里用,碎就碎了,反正剁碎了看不出来。
沈青山点头,他走了。走出饺子铺,往钱氏卤味店走。钱氏门口也没有沈家豆腐的牌子。他进去,问了同样的话。
钱氏卤味店的掌柜瘦,高,眼睛尖。他看了沈青山一眼。你是,沈家豆腐的那个小孩?
你家的豆腐好,但贵。掌柜说。孙记一文一斤,你一文二斤。差两文。我一天用三十斤,差六十文。一个月,差一两八钱。一两八钱够我伙计一个月的工钱。
沈青山听着。点了点头。掌柜的,孙记的豆腐您用着怎么样?
用着?钱掌柜笑了一下。不是笑他,是笑豆腐。碎。煎十块碎五块。但碎了,我用来做卤味。卤味碎了看不出来,反正都是碎的。
沈青山明白了。他走出卤味店,站在街边。太阳大了。阳光照在脸上,热。他眯了一下眼。然后往城门走。背着空竹筐,空筐轻,晃着。
回到家,下午。太阳在西边。天是橙的,橙红。云是紫的,紫灰。夕阳照在村口,村口的老槐树,影子长。影子拖在地上,像一根黑色的柱子。
他走进院门。沈青禾在院子里,手里拿着账本。算账。账本摊在桌上,桌上还有一碗水。水里有几片柳叶,是从柳树上落下来的。柳叶在水面上漂,绿色的小船。
看了?她没有抬头。
看了。沈青山把竹筐放下,放在地上。筐倒了,空筐,轻,倒在地上不发出声音。他坐在院里的凳子上。凳子是木头的,三条腿。三条腿的凳子,坐的时候要稳。不稳,会晃。他坐稳了。开始说。四件事。一件一件说。
第一件,孙记一天卖约七百二十斤。一个时辰一百二十斤,六个时辰,七百二十。量大。
第二件,买的人穷人多。穿短褐的。没有食肆。食肆不找他买。
第三件,豆腐压得不实。白得不均匀。边缘有碎屑。煎了,碎。
第四件,没有回头客。每个人都是第一次来。图便宜,不忠诚。
沈青禾听着。没有打断。她说完了,沉默了约五息。五息,五口呼吸。她呼吸慢。五息,约十秒。十秒里,她看着账本。账本上的数字,一排一排。密密麻麻。她的眼睛在数字上扫,扫完了。
孙记只供散客,不供食肆。她说。
沈青山说。食肆用豆腐量大,孙记不供大货。
为什么?
因为,沈青山想了想。孙记的豆腐压得不实。大货要压实的,不然路上颠碎了。散客买了就回家,路上短,颠不碎。食肆要送货,路上长,颠,就碎了。
沈青禾看着他。点了点头。孙记不是不想供食肆,是供不了。他的豆腐质量,撑不住大货。
那,他降价到一文一斤,图什么?
图什么?沈青禾站起来。走到院墙边。墙上挂着那块旧木板,她之前写过对比的地方。木板上有两列字,左列孙记,右列沈家。字是她用炭笔写的,炭笔是烧剩下的木头,头黑了。她拿起炭笔,在木板上新写了一行:
孙记,一文一斤,散客,七百二十斤/天,无回头客,碎。
写完了。她退了一步。看着木板。木板上三行字,左列孙记,右列沈家。对比。清楚。
孙记原来,不是一文一斤。她说。他原来一文二一斤。
原来一文二?沈青山转过头。
一文二。翠花婶上次赶集回来说的。孙记原来和咱们一样,一文二一斤。但质量差,卖不动。所以降回一文一斤。挂量大从优,是掩人耳目。让人以为他原来更贵,现在便宜了。其实是,原来卖不动,降回原价。
原来一文二一斤,卖不动?
卖不动。沈青禾说。一文二斤,质量差。食肆用,碎了。散客买,不回头。卖不动,降价。一文一斤,便宜两文。散客来买。图便宜,不图质量。
那食肆呢?食肆被孙记拉走了?
食肆,沈青禾走到账本旁边,翻开供货页。咱们供鸿运楼,一文二斤。别的食肆,老刘面馆、周家饺子、钱氏卤味,原来从哪买?
沈青山想了想。原来,从孙记?
原来从孙记。沈青禾说。孙记原来一文二斤,质量差,食肆用,碎了。但食肆忍了。因为没别的选择。现在,咱们出现了。一文二斤,质量好。但食肆,没换。为什么?
因为,孙记降价到一文一斤。便宜两文。
沈青禾说。食肆算的是账。便宜两文,一个月差一两八钱。一两八钱,够伙计工钱。所以食肆宁可要碎豆腐,也要便宜的。
沈青山听着。他明白了。那,咱们怎么办?
沈青禾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木板上的字。孙记,一文一斤,散客,七百二十斤,无回头客,碎,她看了约五息。然后转过身。
孙记有一个弱点。
什么?
没有回头客。沈青禾说。买孙记豆腐的人,都是图便宜。图便宜的人,不忠诚。明天有更便宜的,他们就走了。孙记,没有根基。
那咱们,
咱们有根基。沈青禾说。鸿运楼签了契约。李大牛送货,有路线。翠花婶,有口碑。王全,有试验田。咱们不是一家豆腐铺。咱们是一个,系统。
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青苗在地上画,第四条渠。渠边,五个小人。一个拿锄头。一个拿竹竿。一个拿豆腐筐。一个拿算盘。一个,拿刀。
姐,第五个是谁?
是孙记。沈青禾说。拿刀的,砍自己的价。砍完了,刀钝了。刀钝了,砍不动。
青苗不懂。她继续画。拿刀的小人,被她画大了。刀,砍向自己的脚。脚,断了。断了的小人,还站着。但站不稳,晃。
沈青禾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沈青山还坐在三条腿的凳子上。他在想。想刚才说的,孙记。一文一斤。没有回头客。没有根基。姐姐说的,对。但他还是睡不着,脑子在转。转,像石磨。豆子进去,浆出来。浆,白的。但浆里有渣。渣,要滤。滤完了,才是豆浆。
他站起来,走进屋,把竹筐放下,靠在墙边。空筐,轻。他躺在床上,枕下的纸,七段话,契约在纸下面。他把契约拿出来看了一遍。鸿运楼,一文二斤,每天十五斤。他折好放回去,闭上眼。孙记,一文一斤,没有回头客,没有根基。姐姐说的对,但他还是睡不着。他翻了个身。窗外,沈大柱在巡渠。脚步声稳。他听着脚步声,像听一首曲子,踩,踩,踩。每一步间隔差不多,但不完全一样。
他闭上眼,明天,不送豆腐。明天,数豆子。数完了,姐姐就知道了,就能想出办法对付孙记。对付,一文一斤。对付,没有回头客。他睡着了。梦里,他在数豆子。一颗,两颗,三颗。数到一百,放一个小石子。小石子,十个。十个,一百颗。一百颗,约三斤。三斤,够做一天豆腐。一天,十五斤。十五斤,送鸿运楼。鸿运楼签了契约,契约,在枕下。枕下,有纸。纸上有字。字,歪歪扭扭,是他写的,十个字,他的名字,沈青山。三个字,但他写了十遍。因为他在梦里练,为了下次签更大的契约。更大的契约,是多少斤?三十斤?五十斤?一百斤?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要练,才能签。他翻了个身,梦断了,醒了。窗外,天黑了。黑了,就睡觉。他就数豆子。数豆子,枯燥,但有用。他闭上眼。这次,真的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