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九,水沟贯通。
沈青禾站在沟头。沟头的水从老河拐进来,顺着她挖的沟壁往下淌。水浑,泥浆把水染成了土黄色。土黄色的水流过她脚边,她往后退了一步,不是怕,是让。让水走。水走,走的是她规划好的路线。她站在沟边看了约一炷香时间。
水在流。
流的速度约一息三尺。三尺,比她算的慢。慢,是因为沟底的土刚被挖开,还没被水流冲刷光滑。光滑,要等。等三天。三天以后水流会快一倍。一倍,她算过。算过的事她从来不怀疑。
她沿着水沟往回走。沟壁的土被水浸湿以后颜色变深了,从浅黄变成褐。褐色,像被火烧过的锅底。锅底,她想起柳氏熬粥的样子。粥,以后不用省着喝了。有水,地里能多收。多收,粥就稠。稠,她给柳氏盛的第一碗。
走到村口大井。井边站了约四十人。四十人,比她预想的多。多,是因为水沟贯通的消息传得快。翠花婶一路跑一路喊:水来了!水来了!喊了约五遍。五遍,全村人都听见了。听见,就来看。来看,水从井口慢慢往上涨。涨的速度约一炷香升一尺。一尺,够一家人用一天。一天,四十户人家。四十户,她算了一下:井的蓄水量约三千斤,够全村用约八天。八天,不是长久。长久,需要雨水。雨水,她等。等,她不闲着。闲着,不是她的风格。
青禾丫头,王全站在井边,手里还握着早上挖沟用的锄头。锄头柄上缠着布条,布条被汗浸得发黑。黑,是他干活的颜色。这水,真的来了。
来了。
我活了五十年,王全的声音有点哑。哑,不是咳。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他说不下去,他停了约三息。三息以后他把锄头往地上一顿,像在给什么东西画句号。五十年,第一次见人能在正月里把水引到村口。
不是我一个人挖的。沈青禾的声音不高。不高,但井边的人都能听见,因为井边的风不大。她继续说:是二十个人一起挖的。二十人,是你们的力气。力气,我付了钱。你们出了汗。汗和水,都流进了这条沟。沟,是大家的。
她说完。说完以后井边安静了约三息。
三息以后,有人鼓掌。鼓掌的人是李大牛。他的手大,巴掌拍在一起像两块木板相撞。撞,发出的声音。声音,粗,但真诚。真诚,感染了旁边的人。旁边的人也开始拍。王全拍了,张有田拍了,李老根拍了,翠花婶拍了,连平时不怎么说话的赵里正也拍了,拍了约十息。
沈青禾没有低头。没有低头,不是骄傲。是她要记住这一刻。记住,是为了提醒自己:这只是开始。开始,她要做的事还有很多。很多,水沟只是第一件。第一件,完成了。完成,她不庆祝。庆祝,等秋收。秋收,才是真正值得庆祝的时候。
人群散了以后,她看见裴长渊站在老槐树下面。老槐树,是村口最老的树。树,约三百年。三百年,它见过很多人。人,来来去去。去,裴长渊不走。不走,他靠在树干上,姿势像在等。等,不是等她。是等合适的时间。时间,他等到了。到了,他走过来。走的方式是步子大,但落脚轻。轻,是因为他穿的靴子是软的。软底靴,猎户穿的。穿,他走了约十步。十步,到她面前。
通了。他说。
通了。
水比我想的清。
沈青禾指了指沟里的水,你看,这水浑得能当粥喝。
裴长渊低头看了一眼沟水。看的动作是脖子往下压了约两寸。两寸,他看完以后嘴角动了一下,是他想笑但压住了。压,是因为他不习惯笑。不习惯,但这次没压住。没压住,他的嘴角往上翘了约一分。沈青禾看见了,她没点破。点破,他会收回去。收回去,就没了。没了,可惜。
豆腐脑,他说了两个字,停了一下,给我留一碗。
你不去井边喝?
人多。
两个字。两个字,解释了他为什么站在槐树下面,是他的习惯:避开人群。人群,让他不自在。不自在,她理解,她说:我给你送到老地方。
老地方,是村边那棵歪脖子柳树。柳树下有一块青石板,青石板是裴长渊放的,为了坐着磨箭。磨箭,是他一个人的时候做的事。她偶尔会去送豆腐、送腐竹、送腌菜。他不说谢。不说谢,但他的回礼永远比她送的多。她记着,她心里有账,不是钱。是人情。人情,她欠。欠,她以后还。还,不急。不急,是因为她知道他会一直在。在,她放心。
她去豆腐坊。豆腐坊里李大牛已经把豆腐脑熬好了。熬的方式是大火煮浆,小火点卤。卤,是盐卤。盐卤点出来的豆腐脑嫩。嫩,像蛋白。蛋白,滑。滑,入口即化。化,是口感。口感,她懂。懂,是因为她前世在实验室里测过蛋白质凝固曲线。曲线,现在变成了碗里的豆腐脑。
她盛了两碗。一碗是满的,给裴长渊。一碗是半满,给自己,她也要尝咸淡,刚好。她端着两碗豆腐脑往歪脖子柳树走。裴长渊已经坐在青石板上了。他的背靠着柳树。柳树的枝条还没发芽。正月,冷。他不在意,他接过碗。接的方式是双手,是她教的。教,不是直接说。是说。烫,他用双手。双手,稳。稳,他喝了一口。一口,他喉结动了一下。动,是吞咽。吞咽,他放下碗。碗里的豆腐脑少了约三分之一。
咸了点。他说。
咸了好下饭。
他继续喝。喝的方式是不急。不急,像在品。品,不像一个猎户。猎户,应该狼吞虎咽。但他不是普通的猎户。普通,她早就知道。知道,她不说。不说,是尊重。尊重,他懂。懂,他放下碗。碗空了。空了,他把碗递回去。递,碗沿碰到她的手指。手指,凉。凉,是因为她刚从豆腐坊出来。出来,外面冷。冷,她的手指温度比碗低。低,他感觉到了。感觉到了,他看了一眼她的手。看,约一息。一息,他收回目光。目光,落在沟水上。
水来了,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你下一步做什么?
种地。沈青禾把碗摞在一起,两只碗底碰碗口,发出轻微的声。叮,脆。春耕。合作社二十三户,地要翻,种要选,肥要施。施,我教他们。
之后?
酱油。她站起来,膝盖先直,再直腰。直腰,她的腰今天有点酸。酸,是站太久了,从早上到现在,她站了约四个时辰,腿麻。麻,她跺了一下脚。跺,是让血流通。她继续说:酱油发酵要六个月。现在开始做,秋收前能出第一批。
你一个人,裴长渊的眉头皱了一下。眉心往中间挤了约一分。一分,浅。做这么多?
不是我一个人。沈青禾看着他的眼睛,约两息。两息,她说:有李大牛、王木匠、王全、合作社二十三户。还有,她停了一下,因为她不确定。不确定,他算不算,他开了口:还有我。
三个字。
她没接话。没接,不是不想接。是不需要接。不需要,是因为她知道。知道,就够了。够了,她转身往回走。走,走了约十步。十步,她回头。回头,裴长渊还坐在青石板上,手里拿着空碗。空碗,他没放下,忘了,因为他在想事。想事,她没打扰。她继续走,回豆腐坊,她的事还没做完。没做完,扩建。扩建,明天继续,这是她的节奏。她掌握了节奏,就安心。
下午,她去找了赵里正。赵里正家的堂屋里摆着一张新桌子。新桌子是榉木的,桌面刷了一层桐油。桐油,亮,反光。反光里映着沈青禾的脸,严肃。她开口:里正,水沟通了。下一步,春耕。
春耕,赵里正端起茶杯,吹了一口。你打算怎么弄?
合作社二十三户,统一选种、统一施肥、统一播种时间。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纸上是她画的春耕计划表。表,分为三列:时间、农事、负责人。负责人,每一户的名字她都写了。赵里正眯着眼看,因为他老花,他凑近看。凑近,纸离他的脸约五寸。他看完以后放下纸,他说:你这计划,把我也算进去了?
您不用下地。沈青禾说,您只需要做一件事:在村里宣布春耕统一行动。
宣布,赵里正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敲,三下。宣布容易。问题是,有人不参加怎么办?
不参加的不勉强。她的声音平,像在说一件已经想好的事。合作社是自愿的。谁加入,谁受益。不加入,他们自己种。但今年秋收以后,村里人会看到差距。
差距,赵里正重复了一下这个词。重复,尾音拖长,他在想,差距是什么,他猜得到。因为他见过试验田。试验田的产量比普通田高六成。六成,不是小数字。他点了头。行。明天我喊人开会。
谢里正。
别谢。赵里正摆摆手,手掌朝下挥了两下。像在赶什么,不是赶她,是赶客气。你做事,我放心。放心,不是因为你是丫头。是因为你做的事,对。
对,一个字。一个字让沈青禾的眼眶热了一下。热,不是哭。是感动。感动,她压下去了。她站起来告辞,走出赵里正家。出门,天已经灰了。灰,是傍晚,她回家。家里,灯亮着,是柳氏在等她。等她,是每天的事,她习惯了。她推开门,一声,柳氏回头,她说:禾儿,你大伯母,今天来过。
沈青禾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来干什么?
她说,柳氏的声音发紧,喉咙像是被什么掐住了。她继续说:她说刘员外那边催了,三天内要给答复。不给,她就自己替你应了。
沈青禾把手里的碗放在桌上,轻轻的,但碗底碰桌面的声音很脆,像什么东西断了。
她应不了。沈青禾的声音冷下来。冷,不是对柳氏,是对大伯母。我的婚事,谁也不能替我应。
可她是你伯母。
伯母不是亲娘。沈青禾坐下来,椅子发出一声。椅子旧了,但结实。结实,像她。娘,你放心。刘员外的事,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沈青禾没答,是因为她还没完全想好。想好,需要时间。她今晚要想出来,明天需要应对。应对,不能输。输,她这辈子就被钉死了。这不是她来这个世界的目的。
夜里,她坐在灯下。灯油烧去一半,她面前铺着一张纸。纸上只写了四个字:刘员外、婚。婚,她画了一个叉。叉,粗,是用炭笔画的。她很用力,纸破了,她不在意。她换了一张纸。新纸上她开始写字,是计划。计划,分三步,她写完以后把纸折好,塞进竹筒。竹筒,还是裴长渊那个旧箭筒。箭筒,她收好。收好后,她吹了灯。黑暗袭来,黑暗里她睁着眼。眼,看着房梁。她看了约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她没睡着,她在想。想,明天。
明天,她要去见一个人。
那个人,不是刘员外。
是裴长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