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六,青谷中榜的第二天。
沈青禾一早就去了地里,是合作社的示范田。约二十亩,分属五户人家,她今天要检查播种情况。春脖子短,耽误一天就是一天的收成,她耽误不起。她蹲在田埂上,用手扒开土。土,湿润。她捻起一粒麦种,表皮已经裂开,出芽了。芽,白,是好的,她放心。她换到下一块地,是张有田家的。她蹲下,又扒开土。土,干,她皱了眉,她又换了几处,都干。
张叔。她站起身,张有田从田那头走过来,他搓着手。手,青禾丫头,咋样?
你这块地,没施肥?沈青禾问。
施了。张有田说,按你说的,播种前三天撒堆肥。撒,我撒了。
撒了多少?
一亩地,张有田顿了一下,约莫一百斤。
一百斤?沈青禾的声音沉下去,标准是两百斤。一百斤,差一半。
我……张有田的脸红了,他说:堆肥不够,我家猪小,粪少,我寻思少点也能行。
不行。沈青禾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土,松散。肥不够,苗扎根不稳。到灌浆期会倒,一亩地少收三成。
那咋办?张有田急了,我都种下去了。
补肥。沈青禾说,追施,现在补还来得及,你去合作社领一百斤堆肥,我让人帮你撒。撒完浇水。
那堆肥的钱,张有田的声音小了,我能不能先赊着?
不能。沈青禾说。
张有田的脸僵了,他说:青禾丫头,你这是不讲情面?
讲情面,合作社就散了。沈青禾把土撒回地上。她说:张叔,当初入社的时候,规矩说得很清楚,统一标准,统一验收。验收不过,自己负责。你现在有两种选择:一,补肥,按市价付钱;二,退出合作社,秋天你的粮我不收。
张有田张了张嘴,他看向旁边的王全。王全站在自家田埂上,没过来,但他在听。张有田说:王全叔,你说句话。
王全走过来,他看了看张有田的地。青禾丫头说得对,我昨天就看你这地不对劲,你省那点肥,秋天亏更多。
可我没钱。张有田的声音里带了哀求,上个月我娘病了,抓药花了二百文,手头紧。
沈青禾沉默了三息,她说:张叔,你娘病了,怎么不跟我说?
跟你说干啥?张有田低下头,你忙。
你跟我说,我可以从合作社的互助金里先垫。沈青禾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互助金,就是用来应急的,你当时不说,现在补肥就没钱,你自己想想,哪种亏更大。
张有田愣住了,互助金?
入社的时候每户交五十文,你不知道?沈青禾翻开本子,你交了,本子上记着,现在里面还有余钱,够你买一百斤堆肥。
那……那能借?
沈青禾说,但秋天还,不收利息。
张有田的眼眶红了,他说:青禾丫头,我……
别谢。沈青禾打断他,你现在去合作社领肥,今天日落前撒完,我验收。
好,好。张有田转身往村里跑。王全看着他背影,说:青禾丫头,你这一手,厉害。
不是厉害。沈青禾收起本子,是规矩。规矩立了,就要守。守不住,迟早乱。
那他要是不补肥呢?王全问。
那就让他退出。沈青禾说,退出,合作社的名声不能坏,一坏,后面没人信我了。
王全点点头,他说:我年轻时要有你这魄力,不至于穷一辈子。
魄力不是天生的。沈青禾说,是饿出来的。
她往李老根家的地走,半路上碰见翠花婶,翠花婶拉着她,青禾丫头,你听说了没?
听说什么?
张有田他婆娘,刚才在村口嚼舌根,说你心黑,就知道要钱,把社员当长工使。
沈青禾停下脚步,她说:婶子,你信?
我不信。翠花婶摆手,但我得跟你说,免得你不知道。
我知道了。沈青禾继续走,翠花婶追上来,你不生气?
生气没用。沈青禾说,她要嚼,让她嚼,等我秋收的时候,她自己会闭嘴。
那要是越传越难听呢?
那就让她更难听。沈青禾说,难听到全村人都来看热闹,他们看我怎么种地。地种好了,闲话自然没。
翠花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丫头,心是真宽。
不是宽。沈青禾说,是没空。
下午,张有田的地补完肥,沈青禾亲自去验收。她扒开几处土,湿润度和肥力都够了。她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勾,过了。
张有田松了口气,他说:青禾丫头,我那婆娘嘴碎,你别往心里去。
我不往心里去。沈青禾说,但你回去告诉她,合作社的规矩,不是针对她一家,王全叔、李老根叔、李大牛,都一样。不守规矩,谁都要走。
我知道了。张有田低下头,晚上我让她去你家赔不是。
不用。沈青禾转身,让她去地里看看,苗长出来了,她就懂了。
张有田走后,沈青禾没有立刻离开,她在田埂上坐下,春日的太阳照在背上,暖,她闭上眼睛,约十息。她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睁眼,是张有田的婆娘,姓周,村里人都叫她周氏。周氏叉着腰站在田埂那头,沈青禾!
周婶。沈青禾站起来,有事?
有事!周氏快步走过来,她的脸涨得通红,你凭什么让我家补肥?别人家的地都没你那么多讲究,就你事多!
别人家的地也补了。沈青禾的声音平,只是你没看见。
我看见个屁!周氏骂道,你就是看我家好欺负,我男人老实,你拿捏他,我告诉你,这合作社,我们不入了!
可以。沈青禾说。
周氏愣了一下,可以?
可以退出。沈青禾从怀里掏出本子,按入社时的约定,退出要提前一个月说,这个月内的肥料、种子,你们家已经用了的,按市价折算还回来,还清了,你们家的地自己种。秋天收成多少,跟我们没关系。
周氏张了张嘴,她没想到沈青禾答应得这么痛快,你就不怕我们走了,别人也跟着走?
不怕。沈青禾说,想走的,我不留。想种好地的,我欢迎。周婶,你想好了, 今晚让你男人来找我,画押退出。明天开始,你们家的事我不管。
周氏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说:你,你欺人太甚!
我欺人?沈青禾往前走了一步,周婶,你男人补肥的钱,是从合作社互助金里借的,不要利息,我只是让他把肥补上,补上以后苗能活,秋收能多收。我多收了你们一文钱没有?
周氏说不出话来,她的手指绞着衣角,那,那也不能你一个人说了算。
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沈青禾说,是规矩说了算。规矩入社的时候大家都点头了。现在反悔,可以。按规矩来。
周氏站在原地,过了约五息,她的肩膀垮了下来,我,我就是心急,家里钱紧,说话没轻重。
我知道。沈青禾的声音软了一点,周婶,日子难过,大家都一样,但难过归难过,规矩不能破,破了就全乱了。到最后,谁都过不好。
周氏点了点头,那,那我们不退了。
不退,就按规矩做。沈青禾说,今晚让你男人来一趟,把互助金的借据补上。手续走齐,以后没人说闲话。
好,好。周氏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轻了许多。沈青禾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合作社人一多,各种矛盾都会冒出来。她得一件一件压下去,压住了,才能往前走。
傍晚,沈青禾回到豆腐坊。李大牛迎出来,青禾,县里有消息。
什么消息?
孙记豆腐铺的东家,姓孙的,今天派人来镇上打听我们的进货渠道。李大牛压低声音。音,我看他没安好心。
孙记?沈青禾想了想,就是镇上那个老字号?
李大牛说,他们以前不做豆腐脑,只做板豆腐。最近看我们生意好,也开始卖豆腐脑了。价格比我们的低一文。
低一文?沈青禾走进豆腐坊,她看了看今天剩下的豆腐。我们的量少了多少?
镇上少了约两成。李大牛说,村里和邻村还没变,主要是镇上。
两成,不多。沈青禾说,但孙记既然派人打听进货渠道,说明他们想从上游压我们。
上游?
黄豆。沈青禾说,他们想断了我们的黄豆来源,让我们做不出豆腐,或者抬高我们的成本,逼我们涨价。
那咋办?李大牛急了,我们的黄豆主要从镇上粮商那儿买,要是孙记把粮商都买通了,
不会。沈青禾说,镇上粮商不只一家。但我们要提前找备选。她顿了一下,我有一个人选。
虞城鲁记布庄。沈青禾说,他们不是粮商,但主人有路子。我明天去一趟。
虞城?李大牛瞪大眼,那得走一天。
一天就一天。沈青禾说,孙记既然出手了,我们就不能等。等,是等死。
她把今天的账目收好,走出豆腐坊。天已经黑了,她往家走,路上她想起青玉坠。那是去鲁记布庄的凭证。她摸了摸脖子上的玉坠,温的。她加快脚步,明天要去虞城,今晚要收拾东西,还要跟柳氏说一声。她走回家,推开门,柳氏坐在灯下缝衣服,青谷在背书,青山在盘算。一家人各忙各的。沈青禾站在门口,她说:娘,我明天去虞城。
柳氏抬起头,去干啥?
找黄豆。沈青禾说,可能要两天,你照看好家里。
两天,柳氏放下针线,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沈青禾说。
柳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她说:路上小心。
我知道。沈青禾走进去,她看见青谷抬起头看她,她说:继续背。
青谷低下头,继续背书,沈青禾走进自己屋里。她开始收拾包袱,几件换洗衣服、一点干粮、二两碎银子、青玉坠。她摸了摸青玉坠,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她听见窗外有轻微的响动,她停下手,走到窗边,她推开一条缝。月光下,裴长渊站在院墙外,他肩上扛着一只狍子,看见她,他把狍子放在地上,转身走了,没说话。沈青禾看着地上的狍子,她知道,他是来给青谷贺的。贺,县试第三名。他不善言辞,用狍子说话,她笑了笑,把窗关上。明天要早起,她躺下。狍子的血腥味从窗外飘进来,不重。她闭上眼睛,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