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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农家:从茅草屋到天下粮仓- 第116章 夜-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116章 夜
    酱缸封口的第二十九天,沈青禾在亥时初躺下。

    她睡前最后看了一眼枕头底下的账本。账本翻到一页,上面不是记钱,是每三天一次的翻酱检查表。九个格子,每个格她用炭条涂了一个颜色的圆,从第一格的淡黄到第九格的深棕。第九格是三天前涂的,涂到那个颜色她停了手,因为已经和万老板的老酱泥齐了。按这个速度,再有三个月,能出第一坛酱油。

    三天前的颜色已经和万老板的老酱泥齐了。她心里有数。

    她把账本压回枕头底下。枕头是柳氏新塞的荞麦壳,睡上去脖子后头会被硌出一个小窝,窝里存着她头部散出的热,暖着后颈,暖到一定程度就犯困。

    她睡了。

    是被一声闷响叫醒的。

    声音从磨坊方向传来,不大,像一块湿土砸在湿土上。磨坊的土墙不挡声,闷响从墙缝里挤过来,挤到她耳朵里已经扁了,变成一个低沉的。

    她翻身的时候手已经摸到了床腿旁立着的那根槐木棍。棍是裴长渊帮她削的,上细下粗,下粗的部分有分量,砸出去靠惯性不靠手臂。

    她握住棍,没下床,先听。

    屋外没了声音。没有脚步,没有人说话。砸东西的人砸完了,没动,也没走。

    她数自己的心跳。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数到第七下的时候,屋外还是静的。静到她能听见柳氏在另一张床上翻身的声响,柳氏的呼吸是稳的,没醒。

    她下床。脚先落地,踩在床腿旁的青砖上,凉意从脚心往上蹿。她换了只脚,穿鞋,没开灯,从床尾走过去,经过柳氏的床,走到门口。门是闩着的,她把闩头往右推,推出门框时门底青石板被蹭了一声极轻的响。

    院子是黑的,没有月光,云厚得连天光都反不下来。但她知道方位。从她家到磨坊二十三步,她一步一步侧身走过去,脚尖先落,探石板是不是松的。松的石板踩上去会翻,翻的时候底下的泥会翻出来,会响。

    二十三步,到了磨坊门口。

    磨坊的门虚掩着。

    她睡前闩过磨坊的门,和家里一样朝左塞。虚掩意味着闩被撬开了,从门缝里往里顶的那种撬法。撬的人知道门闩的方向,或者碰巧了。她推门进去,在门口站了一阵等眼睛适应黑暗。三息之后她闻到了味道。

    酱味。不是正常的酱味,是被搅动过的。正常酱味是沉的往下走,飘不起来,只能渗进鼻腔深处。今天的酱味往上飘,带着一股土腥,是新碎的陶壁发出来的。

    她点灯。灯芯是裴长渊前天扔进来的那罐烧酒里附带的细棉绳,比新绳耐烧。火苗舔出来,被门缝里挤进来的风推歪了两息,又直了。她用手在灯罩上拢了一下,护火苗让它烧稳,和护一缸酱一个道理。

    火苗直了的时候,她看见了。

    后墙那口缸没了。

    缸的位置空了,空的位置有半圈的湿。缸的下半截被砸出三道裂缝,呈放射状,从缸底偏左的撞击点往三个方向裂。最长那道从底贯穿到缸口,缸口歪着,外半边缸壁塌在缸底,陶片泡在酱油里。酱油从裂缝往外溢,漫到墙根的青砖上,顺着砖缝往院门方向流。

    缸里的酱泥从塌掉的缸壁翻出来,堆在墙根。酱泥的颜色是深棕的,棕里带紫,和她三天前在账本第九格涂的那个圆一个颜色。紫是氨基酸分解到极深处才有的颜色。酱泥没毁,缸毁了。

    钟怀安不在,但他蹲过的位置——压板上——有体温留下的水汽印,还没干。他来过,看见了,走了。

    压板最边上留了一行炭条字,字小而密:「砸缸的人鞋底带青石粉,是村里人,不是外头来的。」

    沈青禾蹲在缸边的酱油里,鞋面吸了酱油,咸意从脚背往上渗。她从碎陶片里捡起一块,翻过来用手摸。缸壁一侧有油,另一侧没有。有油的那侧油渗进陶壁孔隙,深度约陶壁厚度三分之一,正好在撞击点的对称位置。砸缸的人是从缸的右侧往左砸的,力量斜着从上往下,说明个子不高。

    她又往缸底摸。酱泥没被砸毁,缸碎了但缸里的东西还在。部分陶片斜插在酱泥里,方向不是从外向里,是从里往外。有人在砸完缸之后,用什么东西从缸里往外挑过酱泥。挑的动作是斜的,把酱泥往外翻,翻到墙根的青砖上。

    她用食指在酱泥堆上划了一下,碰到硬物。不是陶片,陶片是脆的。硬是骨,是动物的骨。

    她把那东西拨出来。一块鸡骨。断口不齐,是掰的,掰的位置在鸡腿和鸡身连接处。掰的人不用刀,用手。断口上有一个微小的指压印,方向往内,往骨头里。这种指压印是女人的手,男人的手劲大,掰出来的断口不会留指压印,会直接断。

    鸡骨背面连着一丝皮,撕的,不是切的。她用灯在墙根照了一圈,照到了青砖缝里那缕鸡皮。皮内侧是白的,白皮上有油,鸡油。油是炒过的,炒过鸡油的铁锅刷不干净,锅底油膜干了再刷也刷不掉,下一锅菜会带鸡油味。

    她把鸡皮夹起来,指肚碰到皮的瞬间闻了一下。油味里有一层极淡的碱,不是皂角,是镇上便宜的土碱。土碱洗完锅手是涩的,握东西会紧,掰鸡腿的力会大。她家不用土碱,她家洗锅用皂角。

    她站起来。

    门外有个人影,站在她家到磨坊那段路的中间,靠着那棵歪脖子槐树。树的另一侧是村口,村口通镇上。人影不动,不进不退。她看了一眼,没出声,也没出去。

    她把鸡骨和鸡皮放进怀里,关好磨坊的门,回屋。

    回屋的路上她在想:鸡骨的指压印是女人,鸡油的铁锅是炒锅,她家没有炒锅。大伯父家搬去镇上之前,灶房里那口炒锅是柳氏陪嫁过来的,后来柳氏把锅留在了老院西厢。西厢现在空着,但锅还在。

    大伯母刘氏。

    刘氏三天前回过村,在祖母那里坐了一坐,没进磨坊,没进灶房,但她在院子里转了一圈,鞋底踩过青石板。青石粉——钟怀安写的那行字,是对的。

    她躺回床上,把灯吹灭。灯灭之后屋里暗得看不见自己的手,但手心残留的鸡油味还在。油在干,味道从腻变成涩,像一个在灶台前蹲了半天的人,手上的油擦不干净,只能等它自己渗。

    她没睡。她在等天亮。天亮之后她要去报官。

    她没报过官,不知道县衙在哪里,不知道要带什么,不知道捕头会问什么,不知道刘氏会怎么狡辩,不知道祖母会站在哪边,不知道大伯父会怎么收场。

    她只知道一件事:这是她第一次用官府。不是请,是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