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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农家:从茅草屋到天下粮仓- 第126章 鸿运楼的那块碟-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126章 鸿运楼的那块碟
    鸿运楼在镇北的河街上。河街的石板比东街宽一尺,宽的尺是给独轮车走的,车辙在石板上压了七年,印子深到半寸。半寸的车辙里积着油,油是后厨洗碗水泼出来的,颜色深褐。

    沈青禾到鸿运楼门口时是辰时三刻。酒楼还没开门,后巷有刀在砧板上剁的声响,节奏是三下一停。三下一停,是切肉的师傅在备午市的料。

    她没走正门。后巷的宽度刚好过一辆独轮车,青石板上有油渍,踩上去微微发黏。钟怀安走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个木盘。盘上盖着青布,布折了三层,每一层的方向不同——一层顺时针,一层逆时针,再一层顺时针。这个包法是他从府城赵家茶馆学来的,给重要客人端茶时才用。

    钟叔——她在后巷拐角停了。

    进后厨还是前厅?

    后厨。钟怀安说。万老板在前厅见客的时候,后厨的灶是闲的。他本人在楼上,有一间专门试菜的房间,不让外人进。他带人进去的次数,整个府城一年不超过二十回。

    他带过谁?

    府城知府,府城的盐商。还有何记酱园的掌柜。他试了何记的酱,试完没说好也没说坏,让人把酱泥原样退回。坛口用油纸封,油纸上压了一块他自家灶上的抹布。

    沈青禾的手指在袖筒里碰了一下怀里的陶片。陶片上还留着鸡油的残迹——甜的。她用这甜味提醒自己,上一次赢靠证据,这一次靠味道。

    鸿运楼后厨的门是木的,门上从底到顶积了七层油烟。七层是七年的灶火。钟怀安敲门的方式不是推,是叩。节奏是两长一短,他在赵家茶馆给楼上雅间送茶时的暗号。

    门开了。切肉的师傅回头看了一眼。

    万老板在楼上试菜间,烦请通传。钟怀安报了名号。

    切肉的师傅从砧板边上摸出一根竹签,尾端是红的,辣椒油染的。他把竹签别在耳后,走向后厨和前厅之间一道挂蓝布的门。

    沈青禾和钟怀安等在灶台边。后厨四口灶,火力不同。她看着灶上的调料罐,排列的方式是按使用频率,从左到右。最左边的没盖,木盖上全是手印,手印颜色比木头深,是长期沾了油又沾了汗。

    暗门的蓝布一掀,出来一个年轻人。伙计的灰布衫领口是白的,干净得和这个时辰不相称,万老板不让伙计带脏领口见客。

    钟师傅。年轻人改了称呼,从变成钟师傅万老板请您二位上去。

    上楼是木梯。榆木的台阶被脚磨得发亮,纹路照得见人。二楼雅间的门雕着梅花,五瓣。五瓣是鸿运楼的标志,五味之外的东西,鸿运楼不做。

    门开了。

    万老板坐在一张红木方桌后面。桌上摆着七只碟,每只碟里都有一小块酱泥。七碟,七家的。

    万老板五十二岁,脸瘦,瘦在眉骨。眉骨高,眼窝就深,看人的时候目光从眼窝的最深处往上抬,抬的角度让人觉得他在掂你的分量。

    钟师傅。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平到听不出任何判断。

    钟怀安把木盘放在方桌边沿,那是试菜时放新碟的专用位置。他解开青布,三层,一层一层来。碟露出来,白瓷的,酱泥的平面被枣木铲整得能照人。

    沈青禾。她自报家门。青石村磨坊。酱泥是我做的,师傅是钟叔。

    万老板在她脸上停了半息,看的是眼睛。她的眼睛是平静的,平静到他看不出任何他想看的东西。

    他低下头,鼻尖往碟上凑。从下往上,从远到近。闻了三下。

    第一下闻的是酱泥表面的香,氨基酸分解到了深处才能出来的味道,至少三个月以上。

    第二下闻的是底味,发酵时菌群代谢的尾调,里面有豆,有曲,有一丝极淡的酒气。

    第三下他没移开。鼻尖在碟上方一寸的位置多停了一息。然后他把碟端起来,拇指和食指夹着碟沿,不碰酱泥。试菜人的规矩,手碰了,汗沾上,味道就变了。

    他把碟沿贴到下唇,碟身微微上翘,酱泥滑到舌头中段。舌中段是鲜味区。

    他的眼皮动了一下。不是眨,是上眼皮往下压,遮住瞳孔的上三分之一。他闭眼的方式不是真闭,是让眼睛的感光减到最小,好让舌头的判断不被干扰。

    酱泥在他舌头上停了十息。然后是二十息。二十息里,他的喉结动了三次,在压,压着不咽。不咽是为了让酱泥在舌头上走得更久,把每一根味蕾都过一遍。从舌根到舌尖,甜区,鲜区,咸区,三个区逐一经过。

    他睁眼了。

    瞳孔在睁眼的瞬间缩了,缩到虹膜被挤到眼白的位置。他的目光落在碟上,不是看沈青禾,是看那块酱泥。声音从胸腔往外推。

    这味叫什么?

    钟怀安说。

    万老板的嘴闭了。他没接那个字,但他知道。这个字不是钟怀安起的,是钟怀安的师祖传下来的,传到他是第三代。万老板四十年前吃过一次,是他师父从一口被火烧过的酱缸里抢出来的。

    他把这个字在舌头上重新过了一遍。和酱泥的味道重合。重合的位置是舌根。

    沈姑娘。他看她。多大?

    十七。

    十七。他把那碟酱泥放在方桌正中,七只碟里,这一碟被他放在中间。中间意味着他已经选了一半。鸿运楼八月中秋要一坛。不卖整坛。按月,每月第一勺给我。

    第一勺。沈青禾说。万老板要的是第一个尝。

    第一个尝。万老板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钟怀安,不是做的人,是掌柜。鸿运楼四十年的规矩,谁第一个尝,谁就是这一坛的主人。主人尝完,决定是卖还是留。留的是掌柜的私藏。四十年来只有三个人享受过。

    万老板,她说。我不卖整坛。每月的第一勺给你。但我的条件是,第一勺你尝,剩下的上中秋宴。四十桌,每桌一碟,每碟一勺。一勺就够了。四十桌的人吃完会记得,是鸿运楼的酱。

    万老板把碟推到了她这一边。

    沈姑娘,你今年十七,能说出一勺四十桌——他的手指在碟沿上按了一下。这一勺,鸿运楼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