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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农家:从茅草屋到天下粮仓- 第184章 春播-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184章 春播
    四月初三,谷雨前。

    青石村周围的田,一夜之间翻了新。犁头划开的土是深褐色的,翻过来以后被太阳晒了三天,干成一层薄薄的壳,脚踩上去会碎。碎掉的壳下面是湿土,湿土是黑的,攥一把在手里,能捏成团。

    春播开始了。

    十二户人全部下地。李大牛他爹天不亮就扛着锄头出门,锄头后面跟着李大牛,李大牛后面跟着他家那条黄狗。黄狗在田埂上跑,尾巴摇得像风车。陈三叔家的二小子光着脚踩在犁沟里,一边走一边撒豆种。豆种是选了又选的,粒大饱满,落进土里发出噗噗的轻响。

    沈青禾站在田埂上,手里拄着一根竹竿。竹竿是她用来指东西的,指到哪里,就有人说哪里的事。

    李叔。这排再往西移一尺。光照会多半个时辰。

    李大牛他爹直起腰。他的腰弯了一早上,直起来的时候骨头咯吱响。一尺,行。

    他把锄头往西挪了一尺,重新落锄。锄刃入土的声音很沉,像敲一面埋在地底的鼓。

    沈青禾沿着田埂往东走。她的布鞋上全是泥,泥干了以后变硬,走一步就往下掉一块。田婶正在自己地里撒草木灰。灰是灶膛里攒了一个冬天的,装在竹筐里,她用木勺一勺一勺往外舀。灰落在地上,薄薄一层,像下了一场灰雪。

    田婶。这垄的灰撒密一点。这垄朝阳,虫多。

    田婶抬头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手里的勺舀得更满。

    再往东是王木匠家的地。王木匠不在——他在磨坊里赶木架。地里只有王木匠的媳妇——王婶,一个人。王婶蹲在地头,手里攥着一把豆种,攥得指节发白。她身边的地垄已经翻好了,但她迟迟没有撒种。

    沈青禾停住。竹竿往王婶那边点了点,但她没开口。

    青禾。王婶先开了口。

    婶子。

    那天,那两个人来的时候问的——王婶看着手里的豆种,每粒都不敢播错,合作社真的不会散吗?

    沈青禾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来。她从王婶手里拿过那粒豆种,放到土里,用手掌拍实。拍完她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土。

    不会。她说。胡家的人来了一趟,你就怕了。那他们再来一趟,你是不是就退社。

    王婶的眼睛红了,没有泪,田里风大,泪刚出来就被吹干了。

    不是怕。我是——她张了张口,又合上。

    怕他们来找你男人的麻烦。沈青禾替她说出来。

    王婶低下头。豆种从她指缝里漏下去几粒,落在土里,没入湿泥中。

    婶子。沈青禾说。王叔的木架,今明两天就交到磨坊。磨坊一扩,合作社能多收两家的豆子。到时候不止你们一家,是整个村都在磨坊里吃饭。

    她顿了顿,把竹竿往地上一戳。胡家可以找一家人的麻烦。但他们找不了十二家人。

    王婶看着地上那粒被拍实的豆种。豆种已经看不见了,但土面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掌印。

    我知道了。她把豆种重新攥紧,不会退了。这次攥得不那么用力。

    沈青禾沿着田埂继续走。走到合作社最东边的一块地,她停下来。这块地是赵栓家的。赵栓蹲在田头,正用一根手指往土里插洞。插一个洞,丢一粒豆,再用脚把土盖上。

    赵栓。

    青禾姐。赵栓抬起头,鼻尖上沾着一点泥。

    你这样种,种到天黑也种不完一亩。沈青禾说。去借你爹的耧车。一耧下去,三行豆。

    赵栓挠挠头。我爹说耧车是大户用的。咱家就一亩半豆田,用手就行。

    你用手,豆种深浅不一。深的出苗慢,浅的被鸟吃了。沈青禾把竹竿递给他,去借。说是我让的。

    赵栓接过竹竿,跑着走了。跑得太快,鞋掉了一只。他单脚跳回去捡鞋,田埂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沈青禾沿着田埂把十二户的地全都走了一遍。走完的时候,太阳已经爬到头顶。她坐到一棵老榆树下,把鞋脱了。鞋底的泥干了以后变成一层硬壳,用手一掰就碎。碎掉的泥块掉在地上,里面有半截蚯蚓的尸体。

    裴长渊从另一头走过来。他还是穿那件灰色短褐。但今天他手里没有刀——他把它放在仓库了。

    十二户都在地里。一个没少。他把一片桑叶放她脚边,说可以擦鞋。

    多久了。

    有一个时辰了。

    沈青禾从袖袋里拿出钱裕给的那张告示,再看了一遍。告示上的印章是暗红色的,和火漆一样的颜色。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裴大哥。那天你说,最弱的是王婶。怎么知道的。

    裴长渊靠在树上,没回答。他的目光在田野上停了一会儿。四处都是人在劳作,锄头一起一落,豆种一粒一粒落进土里。他的目光最后停在了半坡上那个废弃的土地庙,他和沈青禾都知道,左眼黑斑的人迟早会再回来。

    因为我去过她家三次。三次都看见她在门槛上坐着。什么事也没做,就是坐着。他收回视线,看着沈青禾。

    沈青禾没说话。她忽然觉得,裴长渊比她想的更了解这个村子。他不用说话,他只看。看谁家的门白天关着,看谁在田埂上走得犹豫,看谁晚上点着灯却不是因为干活。

    那名册的事——沈青禾低声说。

    不是王婶。裴长渊说。她没那个胆子。

    你查过。

    查过。她去哪都和王木匠一起。只有赶集那天,裴长渊停了一下,她一个人去的镇上,但路上遇到我,还问我要不要带什么东西。

    巧得过分了。沈青禾的竹竿在地面划了一道痕。

    但如果是胡家在她赶集的路上截住她,然后把名册塞到她手里,告诉她把这个交给县衙,你男人就没事,她会交的。

    她交了?

    也许。沈青禾说。也许没有。不重要了。

    不重要?

    不重要。沈青禾说。因为不管谁交的名册,胡家已经拿到了。他们已经有了。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查谁交的,而是让交了的那个人,后悔。

    怎么做。

    带他去看。沈青禾说。带他去看合作社十二户全部下地的样子。让他亲眼看到,他交出去的不是一份名册,是这些人的汗。

    裴长渊沉默了。他的手在身后垂着,手指微弯,像是在比划什么。可能是一个刀柄的轮廓,也可能是别的。

    沈青禾把草契从油布包里抽出来,翻开最后一页。末尾那里是她和钱裕的签名。墨迹已经干了,纸面上有两三个很小的虫眼。她把契书举到阳光下面,看着光照过纸面。宣纸透光,能看见纸里的纤维,纤维是淡黄色的,纵横交错。

    钱裕还没有来。春播还没结束。胡家还在暗中布局。左眼黑斑的人也还在某个角落里看着。但她忽然觉得不慌了。

    不慌是因为地里有人在弯腰。弯腰的人,就是合作社的根。

    傍晚,沈青禾回到家。柳氏已经做好了饭。饭是黍米饭,菜是腌萝卜丝。萝卜丝切得极细,每一根都像线。沈青禾吃了一口,咸淡刚好。

    娘。萝卜丝腌了多久。

    半个月。柳氏说。放了一撮你卤豆干的汁,提鲜。

    好吃。

    柳氏嘴角动了一下。那是她笑的方式:不张嘴,只动嘴角。沈青禾十三岁之前从没发现过这个细节,后来发现了,就每次都偷偷注意。

    青苗从里屋跑出来,手里举着一张纸。纸上歪歪扭扭写了五个字:人水火土禾。

    姐!我全写会了!

    沈青禾接过纸。字写得不好看,但笔画是对的。尤其是字,第一撇太长,差点戳到下一行的,但收笔那一下收住了,没有越界。

    她把纸折好放进袖袋里,明天我们去镇上。买糖人。

    青苗蹦起来,差点把桌上的萝卜丝碟子碰翻。柳氏眼疾手快,一把按住。按住了,她又看了沈青禾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复杂。一是高兴:女儿还记得给妹妹买糖人。二是不安:镇上,胡家的人会不会在。

    沈青禾看出了她的不安。但她没有解释。解释没用。从明天开始,青石村的人不能怕上街。怕了,就是缩。缩了,合作社就守不住。

    夜里,沈青禾照例坐到桌前,翻开账本。

    翻到第三十二页,她提笔写下今日的条目。记到一半,她停住。窗外有人走过,脚步声很轻,轻得像猫。但不是猫,鞋底磨过土路的声音里夹着一丝极细的沙沙声,是石灰。

    她放下笔,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缝。

    月光下,后墙根的方向,一个人影正蹲着。人影手里拿着一把刀,刀尖在土墙上慢慢移动。不是刻字,是把之前的字旁边,又刻了一个字。

    这个动作持续了不过五息。人影站起身,往东边走了。走的时侯,他回头看了一眼沈青禾家的窗户。窗缝里的她没动,他也没看见她。

    沈青禾等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推开后门。月光照在后墙上。那个字旁边,多了一个字。

    顾。

    两个名字挨在一起,相隔不到一拳。沈青禾盯着那个新刻的字看了很久。字比更轻,不像粗人手笔。说明刻它的人不是粗人。

    她用手指摸了摸字的笔画。石灰末沾在指尖上。她把手指放在鼻端闻了闻,除了石灰,还有淡淡的墨味。墨味——这个细节让她心里咯噔了一声。镇上有卖劣墨的地方。

    一个能买到墨又能沾上石灰的人。这个人,是村里人,还是镇上的,也许不重要。重要的是,顾家终于动了。

    她转身回屋,在账本最下面加了一句:「今夜,后墙新增一字:顾。」

    写完她合上账本。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差点灭了,被她的手心拢住。火苗在她掌心里抖了抖,又稳下来。

    她吹灭了灯。黑暗里,她听见前墙传来裴长渊的脚步声。裴长渊没有问她,也没有靠近后墙。他只是沿着院墙走了一圈,把前门口的一个石墩子搬到了后墙角。

    然后他蹲在石墩子上,面朝着那个和那个。刀横在膝上。

    沈青禾把窗合上。

    今夜有月,月亮挂在老榆树的枝桠上,像个咬了一半的白面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