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七,卯时。
三号酱缸被搬到了院子中央。
钟怀安把缸底的酱泥全部挖出来,摊在三张竹编上。竹编是王木匠连夜赶的,沈青禾昨夜里敲他的门,他二话没说,拔腿就去了工棚。工棚里烧了一夜灯,斧凿声响到丑时。
酱泥摊开之后,院子里的空气变了。酱味还在,但酱味底层藏着的那丝苦意,在日光下更明显了。苦意不是盐的苦,盐的苦是散的,像雾。这种苦是尖的,像锥子,刺鼻。
田老四蹲在竹编旁,用手指蘸了一点酱泥,放在舌尖上。他含了一会儿,眉头皱了皱。
不是普通的盐。他说。
是什么。
苦矾。田老四说。矾石磨的粉,掺在盐里,看不出来。但一沾舌头,舌尖会发麻。
他把舌头伸出来。舌尖上有一块黄豆大的白斑——是麻的。
矾石。沈青禾重复。哪儿有。
北山。裴长渊说。
沈青禾转过头。
北山有矾石矿。废的。以前的铁矿坑,挖完了,剩一堆矾石。裴长渊说。矿坑在北山西面,离村子十五里。
沈青禾在心里记下这个距离。十五里路,往返两个时辰。来的人不会只带一小撮——要毁一缸酱,至少得半斤矾石粉。
田叔。沈青禾说。这种苦矾,镇上买得到吗。
买不到。田老四说。这是野矾。镇上药铺卖的矾是白矾,甜口的,不麻。这种苦矾,只有矿坑里有。
沈青禾点点头。
矿坑在北山西面。知道矿坑位置的人不多。能挖矾石、磨成粉、掺进食盐里、再摸黑翻进磨坊后院往酱缸里倒——这个人,对青石村的地形很熟。
不是外乡人。
村里的人。沈青禾说。
可能是。裴长渊说。也可能是来过村里的人。
来过村里的外人,沈青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去年秋收来过的人:胡家的管家、顾家的管事、镇上的几个商贩。今年春来过的人:万老板、周大福的伙计、钱裕。
这些人都知道磨坊后院的位置。
但她觉得不是他们。因为他们在明处,在明处的人,不会用苦矾这种隐蔽的手段。用苦矾,是不想让人一下子发现。不想让人一下子发现,是给自己留后路。
留后路的人,是怕被认出。
沈青禾蹲下来,看着摊开的酱泥。酱泥在日光下泛着深褐色的光,表面被钟怀安用木铲划出了几道沟,沟里渗出透明的液体。液体的边缘泛着一圈白,是被矾石杀死的菌丝。
钟叔。她说。能救几成。
八成。钟怀安说。但得把被矾石杀死的菌丝全部挑出来,一根不能漏。漏一根,全缸重新染。
挑一根要多长时间。
钟怀安从怀里摸出一根竹签。竹签比缝衣针粗一点,签尖是削尖的,尖上沾着一点酱泥。菌丝是白色的,比头发细。一根一根挑,一缸酱泥——得挑两个时辰。
沈青禾说。我跟你换手。
钟怀安开始挑菌丝。他的手指很稳,稳得像他握刀切茶的时候。竹签在酱泥表面轻轻划过去,碰到白色丝状物,签尖一挑,丝就断了。断的丝被竹签带到旁边的空碗里。碗底已经积了一小撮白色的东西,看起来像棉花絮。
沈青禾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接过竹签试了几次。她的手指没有钟怀安稳,前三次都把好菌丝一起挑断了。第四次她才找到了手感:竹签要斜着进,平着出,力道不能重。重了断多,轻了挑不起。
不急。钟怀安说。菌丝不会跑。
沈青禾没应声。她把竹签换到左手,左手比右手稳,因为左手没有握过刀。
日头爬到中天时,翠花婶端来两碗面。面是素的,汤里撒了一把葱花。她把碗放在磨盘上,看了一眼摊开的酱泥,没问。只是说了句:青禾,婶子那儿还有两缸酱底,你要是缺,就拿去用。
婶子。沈青禾抬起头。你家那两缸是去年冬天的旧酱底。
旧酱底怎么了。翠花婶说。旧酱底发酵久,味更厚。
那你自己不用。
我用不了那么多。翠花婶说。一缸够我吃到明年春天。另一缸放着也是放着。给你,你还能卖钱。卖了钱,你也别忘了婶子,给婶子留一勺新酱油就行。
沈青禾看着她。翠花婶的眼角有细纹,手背上有烫过的旧疤,是去年帮她试酱时烫的。疤是淡褐色的,像落在手背上的一片枯叶。
婶子。沈青禾说。那两缸酱底,民女按市价收。一缸两百文。
不要钱。翠花婶说。
要钱。沈青禾说。不要钱,民女不要货。
翠花婶瞪了她一眼。然后她笑了。笑的时候,嘴里的缺牙露出来一颗。
你这丫头,硬气。她说。两百文就两百文。但婶子跟你说好,酱油出来,第一勺给婶子。
沈青禾说。两勺。
翠花婶走了。她的脚步声在村路上渐渐变小。沈青禾低下头,继续挑菌丝。
酉时,菌丝全部挑完。
钟怀安从酱缸底挖出一小坨没被感染的酱泥,放在鼻子前闻了闻。他闻了三息,然后点头。
能种。
把活菌泥种进新缸里。钟怀安说。像种菜一样。一小坨活泥,能让全缸活。
他走到院子角落,掀开一块油布。油布下面是一口新缸——王木匠连夜烧的,缸壁还带着窑火的余温。他把缸推过来,先在缸底铺一层细沙,再铺一层稻草灰,然后把那坨活酱泥放在缸心。
拿翠花婶的旧酱底来。他说。
田老四扛来一桶旧酱底。酱底是深褐色的,表面泛着一层油光。钟怀安用木勺把旧酱底一勺一勺舀进新缸里,每舀一勺,就用勺背把酱泥压实。
旧酱底里的菌是活的。他说。新酱泥进去,跟旧菌打架。打输了,新菌活不了。打赢了,新酱味更厚。
什么时候知道输赢。
七天。钟怀安说。七天之后,开缸闻味。味对了,就活了。味不对——
他停住。
味不对怎样?
味不对,就倒掉。钟怀安说。从头再来。
沈青禾看着那口新缸。缸里的酱泥是平的,表面没有气泡。她把手指伸进酱泥里,酱泥是温的,旧酱底发酵的热还没散。
钟叔。她说。
苦矾的事先不要跟村里人说。
钟怀安看了她一眼。
你要查谁。
查谁来过磨坊。沈青禾说。知道磨坊后院位置的人多,但知道三号酱缸是主缸的人,不多。
三号缸是主缸,谁知道。
田老四、李大牛、翠花婶、你、我、裴大哥。沈青禾说。还有——
她停住。
还有谁。
还有上次酱缸试味的时候,在院子里站过的人。沈青禾说。万老板、周大福的伙计、孙有财、鸿运楼的伙计。那次来的人多,有人站得离缸近,看了缸号。
钟怀安的手指在木片上转了一圈。
你怀疑谁。
不怀疑。沈青禾说。但我要查。查清楚,是为下一次不被投。
她把新缸的盖子盖上。盖子落下时,发出一声闷响。闷响在院子里弹了一下,散了。
夜里,沈青禾坐在桌前,把账本翻到第三十八页。她写:四月二十七。救缸。菌丝挑完,种新缸。七天定输赢。
写完她又加一行:苦矾来自北山废矿坑。知矿坑位置、知三号缸是主缸的人——列名单。查。
她把账本合上。窗外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叫声很短,像一声哨响。沈青禾知道,那是裴长渊。
他在墙上。
从今晚起,后院的墙不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