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五。端阳节前一日。
太阳从东边山脊上爬出来。光很干,像被拧过的布。四月底下过最后一场雨之后,这半个月一滴水没掉。渠里的水线降到膝盖,花冈石露出了水面。石头上晒出了一层白碱。
沈青禾站在磨坊门前的树荫下,手里握着刘家湾的田契。契纸有六份,每份三页,分别属于刘老汉、刘来福、刘铁锁、刘水根、刘大牛和隔壁的何二。六份田契加起来三十四亩。
昨天刚签的。
刘家湾是东村隔壁的村子。六户农民来找她,说想加入合作社。来的人是刘老汉带头的。刘老汉今年六十三,脸上的皮肤被日头晒得一层层脱,脱完旧皮是新皮,新皮上又是日头的斑。他蹲在磨坊门口抽了一袋烟,抽完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说:沈姑娘,俺们六户加起来三十四亩地,今年秋收,能不能带俺们一起卖?
沈青禾没有立刻答应。她问了三件事:地里的苗长多高了,井水还够用多少天,秋收有多少人愿意出劳力。刘老汉一一答了。答完他从怀里掏出六张草纸,是六户人家的田契,每张都用麻绳捆着。
契押这儿。刘老汉说。你信不过俺们,俺们押契。
沈青禾看着那六张草纸。纸被汗水浸过,边角黏在一起,分开时发出纸与纸剥离的声音。她把六份契纸摊在膝上,低头读。每份都写着田亩数、东至西至、南至北至。字是王木匠帮他写的,刘家湾没有里正,王木匠帮他们当了中人。
她从袖袋里取出炭条,在契纸上写:青石村合作社收,暂存。秋收后结算,价按行市,不得擅扣。写过一遍,她又写了一遍,两份,自己存一份,刘老汉存一份。
然后把炭条递给刘老汉。刘老汉没接炭条,他把手指含进嘴里,沾了口水,在契纸上按了一个指印。指印是褐色的,混着泥和烟灰。
不用写了。刘老汉说。指印比字重。
沈青禾看着那个指印。指印是圆的,纹路很清楚,横三道,竖两道。这个指印的主人,种了四十年地。
刘大爷。她说。秋收结算,民女不会压价。压一分,你来找民女,民女把钱补上。
刘老汉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里有一层灰白的翳,是常年被烟熏的。
沈姑娘。他说。压不压价,俺不管。俺信的是你这个人。俺活了六十三年,头一回见到一个姑娘家,把几十户人的田契捏在手里,不嫌重。
沈青禾没说话。她把契纸折好,放进账本里。账本肚子鼓起来一截,比上个月又厚了。
翠花婶端着一盆新摘的黄瓜走进来。黄瓜是顶花带刺的,放在井水里泡了半个时辰,咬一口嘎嘣脆。
刚摘的。翠花婶把盆放在磨盘上。别光看账本,吃根瓜。
沈青禾拿起一根黄瓜,咬了一口。瓜是甜的,嚼两下化成水。井水的凉意还在瓜心里,咽下去时,喉咙凉了一下。
翠花婶。钟怀安从后院走出来,手里捏着一把刚掐的薄荷叶。东村的王婆子,最近有没有去镇上。
去了。昨儿去的。翠花婶说。她说她家那个,脸上有疤的那个还没回来。走了快半个月了。
没回来。钟怀安把薄荷叶放在鼻端闻了闻。镇上呢。
镇上也没见。翠花婶说。醉仙楼掌柜说,这个人就住过一回,住完就走了,房钱没欠。
沈青禾嚼黄瓜的动作停了一下。
迟捕头查了半个月。脸上有疤的人,也就是那夜在山脚石崖下传话的人,出村之后没有去镇上,也没有回北边的顾家镇。他消失了。消失之前还做了一件事:他把苦矾的来源告诉了迟捕头的一个线人。线人传话说,苦矾是胡家的管家从北山矿坑挖的,给了东村的王婆子,王婆子给了她那个。
但不是胡家的人。他是韩家派来的传话人。韩家给了他矾石,让他传话;他没把矾石全倒进酱缸里,只倒了三分一。剩下的三分二,他埋在了北山矿坑的废洞口,上面压了一块石头。石头是青色的,他走之前在上面刻了一道竖线。
一道竖线。沈青禾说。什么意思。
迟捕头说,军中习惯。一道竖线是自己人。
自己人——沈青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是传话的,但不是韩家的人。
钟怀安说。他的叔父是秦老七。秦老七是裴家亲兵。亲兵的侄子,算半个自己人。他把剩下的苦矾埋了,是给裴长渊留证据。证明他已经完成了韩家交代的事,但又没把事做绝。
沈青禾把黄瓜放下。黄瓜在磨盘上滚了半圈,停住。
这个人。她说,叫什么名字。
迟捕头没说。钟怀安说。只知道姓秦。下巴上有刀疤。北境口音。
沈青禾在心里记下来。姓秦的传话人。下巴刀疤。北境口音。北山矿坑废洞口压着一块刻了竖线的石头,石头下面埋着三分二苦矾。
这是线索。迟捕头留着没用,但裴长渊留着有用。因为苦矾是韩家用来毁酱缸的。如果有一天裴长渊要翻案,这包苦矾就是韩家派人来村里作恶的铁证。
钟叔。她说。你让裴大哥今晚去一趟北山矿坑。把苦矾取出来,封好了,藏在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
做什么用。
翻案用。沈青禾说。韩孚的罪状不在京城兵部,在青石村。改军报是一条罪。派人来村里毁酱缸是另一条罪。两条加起来,够翻。
钟怀安点点头。他把薄荷叶在指间揉了一下,薄荷味散开来,凉凉地爬进鼻腔。
下午,沈青禾带青苗去渠边洗脚。
渠水晒了一上午的太阳,水面发烫。她把脚泡进水里,水从脚趾缝里流过,凉丝丝的。青苗学她,也把脚泡进去。青苗的小脚丫在水里蹬了两下,溅起一串水花。
青苗说。祖母今天教我写字。
会写了吗?
青苗从水里抽出脚,用小脚趾在地上划拉。第一个划的是,歪歪扭扭;第二个划的是,右边少了一点。
少一点。沈青禾说。她拿过青苗的小树枝,在字上加了一点。
青苗说。祖母说,你今天算账算了一天。算得累不累。
不累。
你骗人。青苗说。你眼睛下面有青的。跟哥一个样。哥在县学也老熬夜,明天要回来了。
沈青禾的手指在小树枝上停了一下。明天是端阳节。青谷从县学回来过节。裴长渊要去北境。韩家的人给的期限,是端阳节。
青苗。她说。
端阳节你想吃什么?
粽子。青苗说。蜜枣的。
好。明天包。
青苗咧开嘴笑。笑的时候,嘴里少了一颗门牙,是上个月掉的,到新牙长出来还要一两个月。
渠水哗哗地流着,从花冈石的缝里挤过去,往村子东边的田里淌。田里的麦子正在灌浆,麦穗低着头,风吹过去,穗子碰穗子,发出沙沙的响声。
沈青禾看着那些麦子。这批麦子是她用空间改良过的种子种的,穗子比邻村的重,粒也鼓。秋收之后,合作社的粮产能再涨两成。两成——按现在的粮价,多出的部分折银约八两。
八两银不少。够给青谷再买一套书,够给青苗裁一条新裙子,够给柳氏扯一身新衣裳。
沈青禾把脚从水里抽出来,穿上布鞋。鞋底是湿的,踩在土路上,印出两个水迹。水迹在日头下一会儿就干了。
回到村里时,她看见裴长渊正站在老榆树下。他今天穿着一件新短褂——是柳氏给他缝的,青灰色,袖口包了布边。他手里握着一把艾草,是刚从山上采的。艾草的气味浓烈,隔三步就闻得到。
端阳。他说。挂门口。
沈青禾接过艾草。艾草的茎是绿的,叶子背面泛着白绒。她把艾草分成三束,一束挂在堂屋门上,一束挂在磨坊门上,一束挂在酱缸院门上。
挂完之后她退后两步,看了看。三束艾草在门楣上轻轻晃着,影子投在土墙上,像三把倒挂的扫帚。
辟邪。裴长渊说。
辟什么邪?
什么邪都辟。
沈青禾转过头,看着裴长渊。他的脸在日头下晒得有点黑,鼻梁上有一层细汗。他的眼睛看着那三束艾草,目光是平稳的。
裴大哥。她说。
明天端阳节。青谷要回来。我娘包粽子。蜜枣的。
我知道。
你来吃。
裴长渊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娘——
我娘让我叫你的。沈青禾说。她今天早上说的:她说,端阳节,家里人多热闹。让裴大哥也来。一起吃粽子。
裴长渊没说话。他把脸转向村子东边,东边的山上飘着一层薄雾。雾是淡蓝色的,像艾草的烟。
他说。
沈青禾进了堂屋。柳氏正在灶台边切肉,五花肉,切成麻将大的块,用酱油腌着,预备明天包肉粽。灶台上的铁锅冒着白汽,锅里煮着一锅苇叶。苇叶是青谷上次回来时从河边摘的,放在井水里泡了两天,泡软了才拿出来煮。
沈青禾说。裴大哥明天来。
柳氏的手在菜刀上停了一下。
来就来。她说。粽子多包几个,够吃。
她把切好的肉块放进酱碗里,用手抓匀。酱油的咸香混着肉腥,从灶台往门口飘。沈青禾看着柳氏的手,手背上被蒸汽烫出了一块红,红得发亮,但柳氏没停,继续抓。抓了几把,她把手放在围裙上擦了擦。
青禾。她说。
明天,你去村口等青谷。
穿那件青灰的。柳氏说。新的,好看。
沈青禾点点头。她转身出了堂屋,走到院子里。院子里的老榆树上挂着一根竹竿,竹竿上晒着柳氏昨晚洗的衣裳。青灰色的那件在竹竿最左边,袖子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两只手在招。她站了一会儿,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到眼睛上,她把碎发拨到耳后,往磨坊走。磨坊的石磨还在转,豆浆的香气从磨缝里飘出来,飘了满院子。
明天是端阳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