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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农家:从茅草屋到天下粮仓- 第201章 登记-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201章 登记
    方敬走后第三天。太阳还没爬到山脊上,渠里的水面浮着一层薄雾。沈青禾蹲在磨坊后院看新缸。七天的期限到了。她把缸盖揭开一条缝,凑近闻。

    酱味是活的。咸香底下,那丝回甘像一根细线,从鼻尖穿到喉咙。

    活了。钟怀安站在她身后,手里握着木铲。旧酱底的菌赢了。

    沈青禾把缸盖推回去。盖子落下时,缸沿上的薄纸震了一下,纸面紧绷,纸下有气泡在顶。

    钟叔。她说。这缸酱再养二十天能出油。出油之前不能挪缸。

    挪了菌丝断。

    沈青禾点头。她从后院出来时,青苗从堂屋跑过来,布鞋上沾了泥。

    姐。村口来了个人,穿皂衣的。

    皂衣。县衙差役的服色。

    她走到院门口。老榆树下站着一个年轻差役,腰间别着水火棍,手里拿着布包。差役看见她,清了清嗓子。

    沈,沈青禾?

    民女是。

    差役把布包递过来。里面是一封信,信封上没有官印,只写了沈青禾的名字。字写得端方,笔画偏细,读书人的字。

    县令周大人的信。差役说。周大人让小的带话,青石村合作社如今已有二十九户,按朝廷律令,三十户以上农产联合须报县衙登记造册,由县衙统一管辖。周大人让沈姑娘三日内到县衙办登记。

    三十户以上。沈青禾在心里过了一遍。二十九户。差一户。

    差大哥。民女的合作社是二十九户,不是三十户。

    差役挠了挠头。周大人说,快三十了,提前登记也好。省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提前登记,律令上写了这条?

    差役没接上话。他没料到一个农妇会问律令。

    这个……小的只传话。沈姑娘有疑问,去了县衙当面问周大人。

    沈青禾接过信,抽出信纸看了一眼。信纸上是同样的端方字体,内容比差役说的多了一句:合作社粮食收储之事,事关全县农产调配,县衙须统一管理,以保各方利益。

    以保各方利益。她把这七个字在心里嚼了一遍。各方,哪些方?合作社的农民是一方,县衙是一方,还有一方是谁?

    她把信折好放进袖袋。

    差大哥辛苦了。民女三日内去。

    差役走了。水火棍在腰间晃了两下,棍底蹭过路面浮土,留下一道浅痕。

    赵里正从村路那头过来。他拄着拐杖,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赵里正走路从不快,快了就是有事。

    青禾。他在院门口停住。刚才那个差役——

    赵伯。进屋坐。

    赵里正坐下,拐杖靠在桌腿上。杖头磨得发亮,拄了二十年的枣木拐。

    县令周德茂。他的声音压低了。这个人,你知不知道他的底。

    不知道。民女只跟何县丞打过交道。县令没见过。

    你该见见。赵里正说。周德茂去年秋天调任来的。来之后,镇上赵记布庄和东街刘记粮行,两家都关了门。

    为什么关的。

    说是违规经营。但镇上人都知道,赵记东家不肯给周德茂送银子,周德茂以未经审批的名义查封了铺子。刘记一样。两家财产充了公。

    沈青禾的手指在袖口里掐了一下。

    赵伯。合作社的乡约文书,是您盖的章。

    是。里正的章在村级法律效力内完全合规。县令要动你的合作社,先得推翻他辖下里正盖的章,没那么容易。

    但他可以让民女去登记。

    登记不是坏事。登了记,合作社有了县衙认可。赵里正的拐杖在地上点了一下。但怕就怕,登记时给你加条款。条款一加,合作社就不是你的了。

    堂屋里静下来。灶房传来柳氏切菜的声音,嚓、嚓、嚓,刀碰砧板,均匀得像在数数。

    赵伯。何县丞跟周德茂是一条线上的?

    赵里正看了她一眼。眼皮耷拉着,但眼珠子亮。

    何县丞是本县人。做了八年县丞。周德茂来之前,县里的事何县丞说了算。周德茂来了之后,何县丞还是说了算,但得看周德茂的脸色。

    两个人不和?

    不是不和。是何县丞让着周德茂。让了一年。让到上个月,方敬来了。方敬是知州的人。知州比县令大。何县丞等的是这一步。

    沈青禾的呼吸缓了一寸。

    何县丞等的是知州的人来。方敬来了,何县丞递了秦继的状子。状子是给知州的,不是给县令的。

    何县丞是民女这边的人。

    不能这么说。何县丞是朝廷的人。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验陈张氏的伤、接秦继的状子、帮裴长渊瞒户籍,每一件都落在了你这边。他不是帮你。是做了他该做的。

    做了该做的,就够了。

    赵里正把拐杖从桌腿旁拿起来,在手里转了半圈。枣木拐的杖头在日头下泛着暗红的光。

    青禾。你去县衙之前,先见何县丞。

    民女也这么想。

    还有,赵里正压低声音,你让人去县学找青谷。青谷的先生何清晏是寒门进士。他在县学教了三年书,县里的事比何县丞还清楚。

    沈青禾点头。

    赵里正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竹竿上晾着的衣裳。青灰色的那件,袖子被风灌满。

    青禾。他说。你爹今年说了几句话。

    什么话。

    他说,青禾说得对。说了三回。每回都是在别人面前说的。赵里正的拐杖点了一下地。沈大柱这个人,我看了他三十年。头二十年,他没说过这种话。

    拐杖声从堂屋门口响到村路上,笃、笃、笃,渐渐远了。

    沈青禾站在堂屋里。灶房的切菜声停了。柳氏端着一碟腌萝卜走出来。萝卜切得薄,片片透明,能看到碟子的底色。

    青禾。刚才赵里正说的,县令要找你麻烦?

    不是找麻烦。是找登记。

    登记是什么。

    就是县令想把咱们合作社的账本搬到他那儿去。搬过去,赚的钱、收的粮,就归他管了。

    柳氏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她的手指比去年粗了一圈,每天磨豆浆磨的。掌心的茧从薄变厚,从白变黄,现在是深黄色的,硬得像壳。

    那怎么办。

    我去县衙。先见何县丞。

    你一个人去?

    带青苗。

    柳氏愣了。带青苗做什么。

    青苗才七岁。一个七岁丫头跟着我进县衙,县令看我带着孩子,会觉得我是个不懂事的农妇。不懂事的人,他不防。

    柳氏的嘴唇动了一下。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把碟子往桌中间推了推。

    吃饭。吃完再走。

    裴长渊从后院走过来。他手里提着一桶井水,把水桶放在磨盘旁,走到堂屋门口停住。

    差役来了。

    你知道了?

    墙上有脚印。裴长渊说。他翻过墙看的。没走正门。

    沈青禾的筷子在碟子上方停了一下。

    他翻墙,看的什么。

    酱缸。三号缸的位置记下了。缸的数目,他数了。

    差役翻墙数酱缸。县令要知道她有多少缸酱、多少袋豆子、多少亩地。这些是合作社的家底。家底摸清了,就能算出合作社一年值多少银子。值多少银子,就能定登记的规费。

    裴大哥。你今晚去县城。迟捕头那里有消息。

    什么消息?

    周德茂来县衙之前,在府城做过两年通判。裴长渊说。他在府城时跟胡家有来往。

    沈青禾的手指在桌面上按了一下。

    胡家。又是胡家。

    胡坤跑了之后胡家不是散了吗。

    散了明面的。暗里的还在。周德茂在府城时收过胡家三千两银子的。他来县里上任,是胡家花了银子活动来的。

    活动他来,做什么?

    管青石村。

    沈青禾的呼吸在胸腔里转了一圈,慢慢吐出来。

    胡家花了三千两银子,活动一个县令来管青石村。不是为了酱缸,是为了裴长渊。窝藏逃兵,按律连坐。县令出手比胡家方便得多。

    韩家三路人。韩孚在京城。乌拓在北边。第三路不是胡家。是县令。

    裴大哥。你帮我带一句话给何县丞。

    什么话。

    就说,民女三日内到县衙。来之前先见何县丞。

    裴长渊点头。他转身往后院走,走了两步停住。

    青禾。

    你带青苗去,我去不去。

    不去。你去,县令知道我有底牌。不带你去,他才觉得我是个种地的。

    裴长渊没说话。水桶的铁丝提手在他掌心里转了半圈,发出一声轻响。

    我在外面等。

    等什么?

    等你出来。

    沈青禾看着他。他的脸在门框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肩背是直的,像石崖下那棵老松树。

    好。你在县衙后街的老槐树下等。

    裴长渊走了。

    沈青禾把碟子里最后一片萝卜夹起来,放进嘴里,嚼碎,咽下去。萝卜嘎嘣脆,咸味和酸甜混在一起,嚼两下就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