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四。立秋后第十六天。
卯时正。沈青禾带着早饭上山。
早饭是糙米饭团,每个饭团里裹了一块咸菜。她用一只大竹筐装着,筐底铺了一层干净的稻草。另外还有一罐豆浆,豆浆是昨晚磨的,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皮。
走到半山腰,她看见渠底已经有光了,是火把。王木匠带着十几个人正在石砾层那边烧火。
青禾姐。王木匠看见她,迎上来。他的脸被火烤得发红,火烧了一夜。石砾层裂了半尺。再用铁钎撬,今天能过。
沈青禾走到火堆边。石砾层上覆着一层黑灰,灰下面是烧裂的石缝。她用手试了一下温度,还烫。
先吃早饭。吃完再干。
民夫们围过来,接过饭团。有人咬一口,咸菜太咸,咧嘴。有人喝一口豆浆,烫了舌头,直哈气。
沈青禾也拿了一个饭团。她坐在一块石头上,看裴长渊从渠尾走过来。他手里拎着一只死兔子。兔子是灰色的,耳朵上还挂着血。
哪来的?她问。
山上。陷阱。裴长渊把兔子递给她,加餐。
沈青禾接过兔子。兔子不重,但肉紧实。
晚上炖了。给大家补油水。
裴长渊点头。他走到石砾层边,用脚踢了踢烧裂的石块。石块松动了一些。
午时前能撬开。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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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石砾层终于被打通。
王木匠带着人用铁钎撬、用锄头刨、用箩筐运。到了巳末,三丈石砾层全部清完。渠底露出下面的硬土。硬土是深褐色的,攥在手里有黏性。
王木匠喊了一声。
民夫们发出一阵低低的欢呼。欢呼声不大,像是怕惊动山里的什么。
沈青禾量了渠底,合格。她继续往前走。前面就是青石壁。青石壁下是昨天没挖到的地方。
走到青石壁下,她停住了。
青石壁不是直立的。它像一道倾斜的屏风,从山顶一直延伸到山脚。壁下面是层层叠叠的青石碎块。碎块之间,有水流过的痕迹。
这里以前有水。沈青禾说。
裴长渊跟上来。他看了看石壁,又看了看地面的痕迹。
很多年前有。后来干了。
为什么干。
上游改了道。裴长渊说,北山溪原本从这里过。后来山塌了一块,溪水流到了东边。东边就是现在胡家筑坝的地方。
沈青禾的手指在石壁上摸了摸。石壁是凉的,有水汽渗出来。
青石壁还在渗水。她说,说明地下有泉脉。咱们只要挖到泉脉,水就够了。
王木匠走过来:青禾姐,你的意思是在青石壁下面挖一口深井。
不是深井。是暗渠。沈青禾蹲下身,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一道线,从青石壁下面挖进去,顺着泉脉走。这样暗泉的水量能再增三分。
王木匠的眼睛亮了。
这法子比直接从暗泉引水更稳。
但费工。沈青禾说,青石壁下面可能要挖三丈深。今天先派十个人试挖。能挖多深算多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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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沙土段。
沈青禾带着李大牛和十几个民夫来到沙土坡。沙土坡在青石壁下游约两里,地势平坦,但土色发黄。
她让人挖了一条试沟。试沟长两丈,深两尺。挖下去,上面一尺是沙土,下面一尺是湿沙。湿沙一挖,水就渗出来。
不行。李大牛说,这沙土存不住水。
沈青禾蹲在试沟边。她把手伸进湿沙里。水很凉,从四面八方渗过来。
下面有黏土。她说。
黏土。李大牛探头看,哪有。
沈青禾从试沟壁上抠下一块土。土是黄褐色和灰白色交界的。她用手指捻开,灰白色的那层是黏土。
看见了?灰白色,黏。她把土块递给李大牛,沙土下面约两尺就是黏土层。黏土层不透水。咱们只要把渠挖到黏土层,再用竹筐衬底,水就不会漏。
李大牛接过土块,捻了捻。果然,灰白色的土黏手。
青禾姐,你的眼是长在地里的?
种地的人,眼都长在地里。沈青禾站起来,传话下去,沙土段统一挖深两尺。挖到黏土层再铺竹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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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正。麻烦来了。
胡贵带着三个人上山。三个人里头有一个穿着青色官服。官服上绣着一道水波纹,是县衙水利司的标记。
沈姑娘。胡贵拱了拱手,脸上的笑是硬的,这位是县衙水利司的田书办。田书办今日来,是想看看贵村的暗泉渠。
沈青禾从渠底走上来。她手上全是泥,在裤腿上擦了擦。
田书办。她微微颔首,民女这渠挖在青石村的地界上。没占别人的地。
田书办大约四十来岁,面皮白净,手指细长。他看了看渠底,又看了看远处的暗泉方向。
沈姑娘,这渠是要引北山的水。
北山的水是公共资源。你青石村独引,恐怕不妥。
民女引的是暗泉。沈青禾说,暗泉在岩层下面,不在溪里。溪水民女没动。
田书办笑了笑。他的笑没到眼角。
暗泉也是北山水脉。你引走了暗泉,下游的井自然要浅。
下游的井浅是因为胡家在溪上筑坝。沈青禾说,田书办,您既然管水利,不如先去管管那道土坝。土坝筑在溪上,截断三镇水源。那才是违法。
胡贵的脸僵了一下。
田书办的笑容也收了一分。
沈姑娘,本官今日来是提醒你。修渠可以,但不能侵害下游灌溉权。若你一意孤行,县衙可以下令停工。
沈青禾从怀里取出一张纸。
田书办,这是青石村、镇口、刘家湾三镇乡绅昨日按手印的廿年令。令上第四条,三镇联防,共修水利。三镇都同意修这条渠。县衙管的是一县之事。三镇乡约,县衙也要认。
田书办接过纸。他看了两眼,脸色变了。
纸上盖着三个红章,还有三个乡绅的手印。最下面一行小字是赵里正亲笔:此令依本县乡约旧例,凡三镇水利事,三镇自决。
赵里正已经派人把副本送府城衙门备案。沈青禾说,田书办,您若要停工,请拿府城衙门的公文来。县衙的口谕,民女不敢停。
田书办的脸彻底冷了。
他把纸还给沈青禾。
沈姑娘,好口才。
民女不是口才好。沈青禾说,民女是按规矩办事。
胡贵在旁边冷笑一声:规矩。好。咱们走着瞧。
他带着田书办下山。田书办走的时候,官袍下摆扫过渠沿上新翻的沙土,留下一道浅痕。
裴长渊从人群中走出来。他看着田书办的背影。
他不是水利司的人。他说。
何以见得?
水利司书办左手无名指要戴一枚铜戒。那是量水位的工具戒。他没有。
沈青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田书办的左手果然空荡荡的。
胡家找的假官。她说。
那更好。沈青禾把廿年令收回怀里,假官不敢拿真公文来。咱们继续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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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工地上点着火把。
民夫们轮流干活。青石壁下的暗渠已经挖下去一丈,再挖两丈就能触到泉脉。
沈青禾坐在火堆边翻账本。今天支出:工钱五十八两五百文,饭食十二两,工具损耗三两。合计七十三两五百文。
合作社今年的积累约一百二十两。按这个花法,撑不到渠修完。
她皱了皱眉。眉头刚皱起来,她又松开了。
裴长渊走过来,递给她一只烤熟的野薯。
沈青禾接过野薯。薯皮焦黑,但里面是黄的,冒着热气。她掰开,咬了一口。
她说。
裴长渊在她旁边坐下。他手里也有一只野薯,但没吃。
钱不够。他说。
沈青禾嚼薯的动作停了一息。
你怎么知道。
你皱眉。
沈青禾低头继续吃薯。
是不够。她说,但渠不能停。停了三镇的人都得渴。
我有。裴长渊说。
沈青禾转头看他。
你有什么?
银子。裴长渊说,不多。四十两。藏在山下。你要,今晚去取。
沈青禾看着他。火光把他的脸照得一明一暗。
你哪来四十两?
这些年打的猎物换的。没用。
为什么没用?
一个人,花不了。
沈青禾把野薯吃完。她用手背擦了擦嘴。
我借你的。她说,写借据。年息一分。三年后还。
裴长渊看着她。
不要息。
沈青禾说,我不占人便宜。尤其不占你的。
裴长渊没再争。他把手里的野薯递给她。
那你吃。
沈青禾接过第二只野薯。她没吃,她看着远处渠底里的火光。
裴,你说咱们能修通吗?
为什么?
因为你没让民夫们白干一天。裴长渊说,他们信你。
沈青禾低头咬了一口野薯。薯肉很甜,甜得她喉咙有点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