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的红点还在闪。
沈青禾把铜钱揣进怀里,提着灯,带着裴长渊沿井台西边的小路往山上爬。路是野路,灌木刮着裤腿,每走一步都要用柴刀砍开一条缝。空气里有一股干草被火星点着的焦味,淡得像错觉,但沈青禾的鼻子尖,闻得出来。
「是从山腰那块石崖的方向。」裴长渊说,「不是方敬那四个人,方敬被我捆了。」
「方敬还有同伙没抓完。」沈青禾说,「那四个人只是前哨。」
两人走了半柱香的时间,到了一处山坳。山坳里长着一片老松树,树干粗得像水桶,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的,被雷劈过的痕迹一道一道地从树顶往下拉。松树底下堆着厚厚的松针,黄褐色的,被露水打湿了,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被上。
红点就在前方三丈外的一棵倒木上。
倒木是枯死的老松,不知道哪年被风刮倒的,树干上的皮掉光了,露出灰白的木质。倒木旁边蹲着一个人影,手里拿着一根细竹管,正在往树干上吹火星。火星一明一灭,在黑暗里像一只萤火虫的眼睛。
「别动。」裴长渊压低声音。
两人猫着腰,从松树的阴影里绕过去。倒木另一边有一堆东西,用油布盖着,油布下头鼓起来,像藏着几个圆滚滚的肚子。
裴长渊摸过去。那人正低头吹火,没察觉身后有人。裴长渊一手捂住他的嘴,一手把他按倒在地。那人闷哼了一声,想挣扎,被裴长渊反手一拧,胳膊就软下去了。
沈青禾把灯凑过去。
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方脸,络腮胡子,鼻梁上有一道斜疤。疤是新的,结的痂是紫红色的。他的眼睛是灰绿色的,盯着沈青禾,里头有一股狠劲。
「方敬的人?」沈青禾问。
那人哼了一声,没答。
裴长渊把他的嘴松开,从他怀里搜出一把匕首、一块令牌。令牌是木头的,正面刻着一个「顾」字,背面刻着一个「鹰」字。两个字都是刀刻的,笔画锋利,刻痕里还嵌着木屑。
「顾家的人。」沈青禾说。
那人听到这两个字,眼珠子转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笑。
「顾家,韩孚的人?」裴长渊问。
那人还是不答,只是哼。
沈青禾蹲下来,把匕首抵在他的手指上。匕首是新的,没开刃,但刀尖是尖的,扎进指缝的软肉里,会让人疼得钻心。
「我数三下。」她说,「一。」
那人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二。」
那人嘴唇动了动。
「方敬让你们留在这里做什么?」沈青禾问。
那人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方爷让我们……在山上盯着。」他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喝过水,「要是方爷成事了,我们就下山接应。要是没成事……」
「没成事呢?」
「就点火。」那人的声音变低了,「把山烧了。村里人出来救火,我们就趁乱进村,把……」
他没说下去。
「把什么?」
「把仓库里的账本烧了。」那人说,「方爷说,账本是死的,没人认账就是废纸。」
沈青禾和裴长渊交换了一个眼神。
火药已经被拆了,但顾家的人没收到消息,还在这里等着。他们不知道方敬已经被擒,也不知道火药已经成了碎罐子。
「你叫什么?」沈青禾问。
「周大。」那人说,「我是顾家商号跑腿的。」
「顾家商号,谁管你?」
「顾兴管进货,不管我们。」周大说,「我们这帮人归顾家二掌柜管,姓孙,叫孙贵。」
裴长渊从怀里摸出麻绳,把周大捆了。捆的时候周大没反抗,只是低着头,像一块死木头。
「顾家二掌柜……」裴长渊把麻绳的结打紧,又把周大按到地上,「孙贵这人多大年纪?」
「三十出头。」周大说,「瘦高个儿,说话轻声细语。」
「哪儿人?」
「听说是沧州来的。」周大说,「以前在漕运上跑过腿,后来被顾家收编了。」
裴长渊蹲下来,看着周大的眼睛。
「你们这几个人,平日里住哪里?」
「镇上。」周大说,「南街有一间民宅,是顾家商号的暗桩,我们轮班住在那里。平时不出来,只在方爷有吩咐的时候才动。」
「方敬什么时候跟你们接的头?」
「一个月前。」周大说,「方爷派人来镇上,找到了顾家二掌柜。二掌柜跟韩孚的人见了一面,回来就告诉我们,说有活干了。」
「韩孚的人?」
「一个黑瘦的中年人。」周大说,「脸上没什么肉,颧骨高,眼窝深。说的是京话,但带北边的味儿。他跟二掌柜谈了半个时辰,给了我们五十两银子的定金。说事成之后,再给三百两。」
沈青禾的眉头皱起来。
「五百两银子。」她说,「韩孚拿五百两银子,让顾家的人炸青石村的井?」
「方爷是这么说的。」周大道,「方爷说,这口井是韩公的心腹大患。韩公在京城出了事,这口井就是反攻的本钱。井一炸,暗泉渠就塌,青石村就没水,没水就乱,乱了就……」
「就什么?」
「就没人管那个姓裴的。」周大道,「方爷说,姓裴的是韩公这辈子最恨的人。韩公在京城栽了跟头,全是因为姓裴的和他那个女人。」
沈青禾的手攥紧了。
「姓裴的和他那个女人。」她重复了一遍,「这话你听方敬说过?」
「说过。」周大点头,「方爷那天喝多了酒,说韩公本来要升兵部尚书的,就是因为姓裴的跑到京城击鼓鸣冤,把韩公的事给翻出来了。韩公现在被关在天牢里,等着秋后问斩。方爷说,他要替韩公把这口气给出了。」
裴长渊没说话。他把周大捆好,押到松树后头,又折回来。
「五百两银子。」裴长渊说,「够顾家的人卖命了。」
「是。」沈青禾说,「但顾家的人不知道,方敬已经被我们抓了。」
两人把周大拖到一棵大松树后头藏好,又折回去看那堆油布盖着的东西。掀开油布,下头是三个竹筐,筐里装着干柴和松脂。松脂是用陶罐装的,罐口塞着布,一股辛辣的松油味冲鼻子。
「这些是引火的东西。」裴长渊说,「要是点着了,方圆百丈的松林全得烧。」
「带走。」沈青禾说。
裴长渊把竹筐和陶罐都拖到松林深处的山涧里,山涧里有水,水是冰凉的,把松脂罐子沉到水底,用石头压住。松脂沾了水就点不着了。
做完这些,天已经蒙蒙亮了。东边的山头上露出一条灰白色的光带,像谁在天边撕开了一道口子。松林里的鸟开始叫,先是画眉,叫声尖细,像小姑娘在笑。然后是斑鸠,叫声沉闷,像老头在咳嗽。
两人下了山,回到村口时,赵里正已经派了几个人守在老槐树下。守夜的是王木匠和一个叫狗剩的青年,王木匠肩上还背着弓,眼圈发青,显然一夜没睡。
「抓着了?」王木匠问。
「山上还有一个。」裴长渊说,「捆在松林里了。回头去取。」
王木匠点头,转身就走。他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裴长渊一眼:「裴兄弟,你手怎么了?」
裴长渊低头看自己的手。左手背上有一道血口子,是刚才在灌木丛里划的,血已经凝住了,结了一层黑痂。
「没事。」裴长渊说。
沈青禾从袖子里扯了一条布条,递给裴长渊。裴长渊接过去,用牙咬着一头,单手把布条缠在手上。布条是青布的,缠了三圈,把伤口包得严严实实。
「回去再处理。」沈青禾说,「先去看方敬。」
方敬被捆在祠堂的柱子上。他的头垂着,头发乱蓬蓬的,遮住了脸。他的衣裳是灰布的,袖口磨出了毛边,衣襟上沾着泥和草屑。祠堂里点着一盏油灯,灯光昏暗,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拉到墙上的祖宗牌位前。
赵里正蹲在他面前,烟袋锅里的火一明一灭。他抽了一口旱烟,吐出一口青烟,青烟在灯光里盘旋,像一条懒洋洋的蛇。
「醒了?」赵里正问。
方敬抬起头。他的左耳后面那颗痣清晰可见,在灯光下像一滴墨。他的眼睛是浑浊的,里头没有光,只有疲惫和一股说不清的恨。
「赵里正。」他的声音沙哑,「我认得你。二十年前你在青石关外开过豆腐坊。」
赵里正的烟袋锅停了停。
「二十年前你还是个半大小子。」方敬说,「那时候你给我送过豆浆。」
赵里正没说话,把烟袋锅往鞋底上磕了磕,磕出一小撮灰。
「我没送过豆浆。」他说,「你认错人了。」
方敬笑了一下,那笑很冷,像刀刃在纸上划过的声音。
「没认错。」他说,「你送豆浆的碗是蓝边的,碗底有一道裂纹。我记得。」
赵里正站起来。他没再看方敬,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了停,没回头。
「明日送县衙。」他说,「交给何县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