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谷睡在沈家堂屋的草席上。
他的脸比昨天白了一些,嘴唇上没血色,像用刀刻出来的。他的胸口起伏得很浅,呼吸带着一丝喘。沈青禾蹲在他身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额头是温的,不烫,但比正常体温低一些,是虚弱的温。
「姐。」青谷睁开眼,声音沙得像磨砂纸。
「醒了?」
「嗯。」
「昨夜咳得厉害吗?」
「没咳。」青谷说,「梦见娘了。」
沈青禾的心揪了一下。
「梦见娘做什么?」
「梦见娘在井台边等我。」青谷说,「她给我端了一碗粥,粥里有红枣。我问她枣是哪来的,她说是我爹从山上打下来的野枣。」
沈青禾没说话。她把青谷的被角掖了掖,又摸了摸他的脸。他的颧骨凸出来,隔着一层皮就能摸到底下的骨头。
「青谷。」她说,「我今天去北山给你找红茎草。」
「姐。」青谷叫住她,「你一个人去?」
「不是。」沈青禾说,「叫周婶一起。周婶认得红茎草。」
「那就好。」青谷的眼睛又闭上了,呼吸慢慢变沉。
沈青禾出了堂屋,正撞上沈大柱。沈大柱手里端着一碗热粥,粥是白米粥,里头卧着两个鸡蛋,鸡蛋黄是橙红色的,被热粥烫得发亮。
「给青谷的。」沈大柱说,「早上刚煮的。」
「爹。」沈青禾接过碗,「你也一夜没睡吧?」
「睡了。」沈大柱说,「眯了一会儿。」
沈青禾看着沈大柱的脸。他的脸比上个月瘦了一圈,颧骨也凸出来了,但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黑石子。他的手里没拿锄头,却没显得空,像是习惯了手里不拿东西的样子。
「爹。」沈青禾说,「裴长渊去县衙送方敬了。两天的路程。」
「我听赵里正说了。」沈大柱说,「方敬是个祸害,早点送走好。」
「顾家那边……」沈青禾说,「周大交代了,顾家二掌柜孙贵是这一伙人的头。孙贵现在不知道方敬被擒,可能还在镇上等消息。」
「孙贵。」沈大柱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我知道这个人。」
「你见过他?」
「见过。」沈大柱说,「去年开春,顾家来村里收豆子,来的就是孙贵。那时候他还只是顾家商号的小伙计,没想到一年就升了二掌柜。」
沈青禾没说话,她看着沈大柱。
「他这个人……」沈大柱说,「眼珠子爱往两边瞟,不看你,看别处。说话声音轻,像怕人听见。」
沈青禾的眉头皱起来。
「爹。」她说,「这些你怎么知道?」
「我送他出村的时候,跟他走过一段路。」沈大柱说,「他问了我几句话,问村里有多少户,井在哪里,仓库在哪里。我当时不知道他是谁,就说了实话。」
沈青禾沉默了一会儿。
「爹。」她说,「你当时不知道他是谁,所以你说了实话。现在你知道了,以后不要再说实话。」
沈大柱点头。
「我知道了。」他说,「青禾,你放心。」
沈青禾端着粥往堂屋走,走了两步又停住。
「爹。」她说,「孙贵问你的那些话,你都记着?」
「记着。」沈大柱说,「我都记着。」
「等裴长渊回来,你把这话告诉他。」沈青禾说,「一字不差地告诉他。」
沈大柱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好。」他说,「一字不差。」
沈青禾进了堂屋,把粥放在草席旁边的小桌上。青谷还在睡,呼吸比刚才匀了一些,胸口起伏得也深了一些。她没叫醒他,把粥温着,自己去院子里的灶上烧了一壶水。
水烧开了,她把水倒进木盆里,又从盐罐子里捏了一撮盐,化开。她端着木盆去祠堂,裴长渊不在,柴刀放在厢房的桌子上。她把木盆放在桌上,又从自己的包袱里取出一块干净的布条,放在木盆边上。
她做完这些,回到家,背上一个竹筐,叫上翠花婶,往北山走。
翠花婶是村里的老住户,五十多岁,眼不花耳不聋,背着一筐子草药工具,腰上系着一把弯刀。她走路快,沈青禾得小跑才能跟上。
「红茎草长在背阴的石头缝里。」翠花婶一边走一边说,「叶子是红的,茎是绿的,开小白花。你看见红叶子的,多半就是。」
「婶。」沈青禾说,「你挖过红茎草?」
「挖过。」翠花婶说,「你娘年轻时候咳过一回,咳了大半个月,就是用红茎草治好的。那时候我跟你娘一块上山挖的。」
沈青禾没说话。她记得柳氏年轻时咳过,那年她才五岁,柳氏咳得整夜睡不着,沈大柱守在床边,用热毛巾给她敷胸口。后来不知道是谁送来一把红茎草,柳氏喝了三天,就好了。
「那回是裴大夫开的方子。」翠花婶说,「就是那个游方郎中,后来在青石村住过几年的那个。」
「裴大夫?」沈青禾愣了一下,「姓裴?」
「是啊。」翠花婶说,「叫裴……裴什么来着,名字我忘了,大家都叫他裴大夫。他医术好,给穷人看病不收钱,就是爱喝酒,喝醉了就在村里转悠,唱歌,唱得难听。」
沈青禾的脚步慢了。
「婶。」她说,「那个裴大夫,长什么样?」
「高高瘦瘦的,脸上有一道疤,从眉角到耳朵。」翠花婶说,「左手小指断了一截。」
沈青禾站住了。
「婶。」她说,「那裴大夫是什么时候来青石村的?」
「二十多年前吧。」翠花婶说,「你还没出生呢。后来他走了,说是去北境找他哥。再后来就没回来。」
沈青禾站在山路上,没动。她的脑子里转着一个念头,那个念头像一根线,把很多零散的东西串起来了。
裴怀德。裴怀远。裴长渊。
二十多年前。一个姓裴的游方郎中,在青石村住过几年,给穷人看病不收钱,爱喝酒,左手小指断了一截。
她想起裴怀远的绝笔信。绝笔信里,裴怀远说他逃出青石关之后,先到了青石村,在村里住过一段时间。后来修暗泉渠,困在地下,绝粮而死。
但绝笔信里没提裴怀德。裴怀德是裴长渊的父亲,元和四年九月十五,在青石关北门城墙上殉国。
两个姓裴的人。一个是裴怀德,一个是裴怀远。如果翠花婶说的那个裴大夫,是裴怀德……
「婶。」沈青禾说,「那个裴大夫,去北境找他哥。他哥叫什么?」
翠花婶想了想,摇头。
「这个我记不清了。」她说,「反正是个当兵的,元和四年死的。」
沈青禾没说话。她站在山路上,看着远处北山的轮廓。北山是青的,被晨光照得发亮,像一堵立着的青色屏障。
她想起裴长渊说过的一句话。裴长渊说,他父亲裴怀德殉国时,怀里揣着一封绝笔信。信上写的是:「怀远吾弟,兄不能救汝,兄先去。等儿长大,让他去找你。」
那封信是写给裴怀远的。但裴怀远已经困死在地下了,裴怀德怎么会知道?
除非裴怀德没死。他从青石关逃了出来,先到了青石村,住在村里。他找到了裴怀远修暗泉渠的痕迹,找到了地下的暗道,找到了裴怀远的遗骨。
他知道弟弟死了。
「婶。」沈青禾说,「那个裴大夫,在青石村住的几年里,做过什么奇怪的事吗?」
翠花婶想了想。
「他白天给村民看病,晚上就在井台边转悠。」翠花婶说,「我好几次半夜起来上茅房,都看见他蹲在井台边,对着井口发呆。」
「他对着井口发呆?」
「是。」翠花婶说,「那时候我就觉得奇怪。井里又没人,他对着井口看什么?我问他,他说在看水。」
沈青禾没说话。
她想起裴怀远的遗骨。遗骨是在地下暗道的石室里发现的。石室的入口,就藏在那口井的井壁里。
裴怀德知道。他知道井壁里有暗道,知道暗道里困死了他弟弟。他对着井口发呆的时候,看的不是水,是暗道,是他弟弟困死的地方。
「婶。」沈青禾说,「那个裴大夫,后来是怎么走的?」
「半夜走的。」翠花婶说,「谁都没告诉。我早上起来去他住的小屋看,门开着,人没了,桌上放着一壶酒,酒喝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