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公的人拆墙,是第三天半夜的事。
那天夜里没有月亮,天黑得像一块墨。沈青禾和裴长渊埋伏在磨坊外面的柴堆后头,眼睛盯着磨坊的方向。
四更刚过,磨坊的门前来了五个人影。人影都穿着青布衣裳,腰间挂着绣梅花的刀。他们的动作很轻,脚步踩在土上没有声音。其中一个走到门前,用刀尖把门撬开。
五个人闪进了磨坊。
沈青禾和裴长渊对视了一眼。
半个时辰后,五个人出来了。他们的手里没有拿东西,墙是空的,他们什么都没找到。
五个人站在磨坊门口,其中一个说了一句话。沈青禾听不清,但裴长渊听清了。
「他们说,墙里没有。这回去井里找。」
沈青禾的心跳了一下。
「他们要去井里。」她说。
「走。」裴长渊说,「我去拦他们,你去井台。把令牌捞出来,藏到你身上。」
「藏我身上?」
「藏你贴身的口袋里。」裴长渊说,「你下井,把瓦罐打捞上来,令牌从罐里取出来,揣进怀里。瓦罐扔回井里。」
沈青禾点头。
两人分开行动。裴长渊从柴堆后面出来,挡住那五个人的去路。沈青禾从另一条小路绕到井台。
井台在村子中央。井口的木板还压着石头,但石头的位置没变。沈青禾蹲到井口,把木板推开。
她把绳子拴在井台边的铁环上,慢慢下到井里。
井水是凉的,浸到她的腰间。她用脚在水底的泥沙里摸,摸了很久,才摸到那个瓦罐。瓦罐藏在石头底下,石头被她用脚拱了一下,沉了半分。瓦罐从石头底下滑出来,她用手把瓦罐捞起来。
瓦罐里的令牌还在,麻绳封着,蜡也没化。
她把麻绳解开,取出令牌。令牌是凉的,贴着井水的温度。她把令牌塞进贴身的口袋里,瓦罐扔回井里。
她爬上来的时候,井台边的柳氏正在等着。柳氏的眼睛有些肿,是紧张过度留下来的。
「青禾。」她说,「他们去了磨坊。」
「我看见。」沈青禾说,「娘,您在这儿等着,我去北山。」
「北山?」柳氏愣了一下。
「令牌要换个地方藏。」沈青禾说,「徐公的人会找井。我得把令牌藏到他们找不到的地方。」
柳氏点头。她的眼圈又红了。
「青禾。」她说,「路上小心。」
沈青禾点头。她把令牌往怀里紧了紧,往北山方向走。
北山小路在村子的北边。小路很窄,两边是松树。松针落了厚厚一层,被雨水打湿后软软的,踩上去沙沙响。
她走得很慢,因为天黑。月亮被云遮住了,只漏出一点模糊的光。她的脚步在松针上压得很深,每走一步都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她在路的拐弯处停下来。
前面有人。
裴长渊站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手里握着柴刀,眼睛盯着她来的方向。
「裴大哥。」她说。
裴长渊从石头后面出来。
「他们呢?」她问。
「甩掉了。」裴长渊说,「我把令牌拿了出来,他们没追上。」
「令牌在我这儿。」沈青禾从怀里取出那枚令牌,在月光下晃了晃。
裴长渊看着那枚令牌,眼睛亮了一下。
「我们走。」他说。
两人往北山深处走。
北山的深处有一片老林子。林子里有几棵老松树,松树的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树皮裂成深沟,沟里嵌着干枯的苔藓。裴长渊带着沈青禾走到其中一棵松树前,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树干底部。
「这棵树,是我爹当年埋东西的地方。」他说,「我爹在树干底下埋过一罐铜钱,是当年前锋营将士凑的军饷。」
「铜钱还在?」
「不知道。」裴长渊说,「我爹没让我挖过。铜钱是给前锋营将士的,等他们的案子了了,再挖出来分给他们的后人。」
「那令牌藏哪儿?」
「藏树根底下。」裴长渊说,「树根的土层是分层的。我爹藏东西,是把东西埋在某一层土里。北山的土,最上面是腐叶,腐叶下面是黄土,黄土下面是灰土,灰土下面才是岩层。我爹把东西埋在灰土层里,那一层土的颜色跟黄土差不多,扒开看才知道里面有东西。」
沈青禾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树根底下的土。
土是凉的,带着一股松针的涩味。她用手指抠了一下,土很硬,要用刀才能挖开。
「你挖。」裴长渊说,「我来望风。」
沈青禾从腰间解下那把短刀,是裴长渊给她的那把,刀柄上刻着一只鹰。她用刀尖在树根底下的土上挖了一个小洞,洞挖到灰土层的时候,她把令牌塞进去。
令牌是凉的,贴着灰土的温度。她又把土填回去,用脚踩平。
「藏好了。」她说。
裴长渊点头。他走过来,用手摸了摸那块土,确认跟旁边的土没有区别。
「走。」他说,「今晚就回去。徐公的人发现找不到令牌,会再搜村。我们得赶在天亮之前到家。」
两人往回走。
走到半路的时候,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来,把山路照得亮了一些。沈青禾走着走着,突然停下脚步。
「裴大哥。」她说,「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说。」
「青谷的梦。」她说,「他的梦不是虚的。他梦见的事,是徐公的人正在做的事。这件事……」
「这件事什么?」
「这件事我想了很久。」沈青禾说,「青谷能梦见真实的事,不是靠运气。他靠的是他和青石村的联系。他出生在青石村,喝青石村的水长大,他的心和这片土地是通的。」
裴长渊看着她。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沈青禾说,「徐公的人就算找到了北山,他们也挖不出令牌。因为挖令牌的,不是我,也不是你,是青谷。」
裴长渊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说,青谷梦里的北山,是真的北山?」
「是真的北山。」沈青禾说,「他梦见的树、井、废庙,都是青石关到青崖口那一段真实的地方。徐公的人要找到令牌,得找到青谷梦里看见的那棵树。」
「他们能找到吗?」
「找不到。」沈青禾说,「因为青谷的梦,是活的。他每做一个梦,北山就变一次。徐公的人上次找到的地方,下次就不是了。」
裴长渊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爹。」沈青禾说,「我爹年轻时候也做过这种梦。他梦见的那口井,就是村后的那口井。他梦见的那棵树,就是我们裴家祖上守关时种的那棵树。他梦见的地方,徐公的人一辈子也找不到。」
裴长渊沉默了。他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亮。
「青禾。」他说,「你信这些?」
「我信。」沈青禾说,「因为我爹告诉过我一句话:青石村的事,听青谷的。」
裴长渊点点头。他没再说话。两人继续往回走。
天边的鱼肚白亮起来的时候,他们到了村口。沈青禾看着村口那块廿年令碑,碑前的脚印还在。
她走过去,蹲在碑前,用手指摸了摸「裴怀远修暗泉」六个字。
「裴伯伯。」她低声说,「我替您藏好了。」
她站起来,往沈家堂屋走。
青谷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他看见沈青禾,跑过来。
「姐。」他说,「你回来了。」
「回来了。」沈青禾说。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头发是被汗水浸过的,软塌塌地贴着头皮。
「令牌藏好了。」她说,「徐公的人找不到。」
青谷的眼睛亮了一下。
「哪儿?」
「北山老鸦口。」沈青禾说,「那棵老松树底下。」
青谷愣了一下。
「那棵树……」他说,「我昨晚梦里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