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嫂的信是廿六晌午到的,跟酱车一起。
口信不长,她学得却一字不差。
「城门洞的画像换了。新像昨儿贴的,画师还是那一位,笔路没变。变的就一样,疤点挪了,从耳前,挪到耳后了。」
耳后。
她坐在酱坊的柜台后头,手里还捏着半瓢豆,没放下。耳垂往下一指,贴着腮。真疤在哪儿,全天下只有见过本人的人才说得准。画像第一版点错,她放宽过半颗心。这一版点对了,那半颗心就得收回来。
有人把真话卖了。
她把店里的人逐个在心里排了一遍。府城鱼市街的泼皮,八月里指认过溃兵,见过的是脸。假货郎在虞城试绳,看的是脚,不是脸。永丰栈的掌柜只见着车。骡马店的伙计见过个背影。挨个排下来,能供出耳后这个位置的人,就剩泼皮一个。
她又把常嫂口信里的另一个字眼翻出来。画像上的人,穿的什么。第一版是直裰,这一版,常嫂没说衣裳,说的是人瘦,站得直。她把册子翻到府城那一页。泼皮见过的那个人,赶着车,穿着车夫的短打,袖口磨了边。
他们不找穿直裰的教书先生了。他们找车夫。
这个变化她盯着看了半晌。像从文路改走了武路,从书房改走了市井。市井里的画像骗不过市井的人,挑担的、赶脚的、住大车店的,谁见过谁心里有数。这版画像往市井一贴,等于把千里眼借给了满街的闲人。
她想起虞城西市那个卖菜的老头,想起罗五耳垂下的缺。见过的人,一个都比画师清楚。
天亮前她又把两版画像在脑子里并了并。第一版直裰,疤在耳前。第二版短打,疤在耳后。脸的底子没动,眉眼还是那副眉眼。疤是后点的,点疤的人照的是口供,口供只说疤,脸还有一半是照着话猜的。
猜出来的脸,吓不着见过的人。见过的人,只在疤上认人。
这一笔她记下了。往后谁再打听画像上的事,问疤不问脸。答疤,答真的。答脸,答错的。真真假假,一条一条摆进话里。
泼皮卖话,不会只卖一句。疤说了,身形说了么。高个,瘦,寡言,走道贴墙根。这些人嘴里的话,一半真的,一半添的,添的那一半最坏事。可画像师的手里,已经有了一副能拼出整张脸的话料。
下一版画像,不用等十日。
「送信的还说,」常嫂的口信还有后头,「新像底下看热闹的少了。头一版贴出来,满城都传耳前有痣的逃犯。这一版贴出来,闲人瞧两眼就走。皂衣倒是添了两个,不问话,光站着。」
不问话,光站着。撒网改下钩了。
第二日清晨出缸,照旧。缸房辰时开门,伙计抬缸、称酱、记账,赶早集的人在门口过,买酱的照买,问价的照问。王婶拎着坛子来,捎了句闲话,说这几日村口清净,碾盘边连个歇脚的生人都没见着。
清净。她把这两个字掂了掂。踩点的日子比动手的日子长,如今连踩点的都收了。人往钩上收,村子的用处就到了头。这清净不是好消息,是日程表。
夜里她铺开册子,从新像贴出的日子往回推。改版要问话,问话要在府城,府城的话要人去递。桑主事坐镇青石,跑腿的是随从和塘马。塘马一趟五日,来回十日。这一版画像,是他廿二前后收着府城的信描的。
廿二。她进府城对账的那一日。
他们也在府城收账。东门的搜检,看鞋看手的皂衣,钓口音的皮货贩子。两本账,在同一个城门洞底下各记各的,谁也没碰着谁。
不是冲她来的。是冲着「有人见过他」这句话来的。谁见过,谁就是下一张嘴。
夜里她写加急的信。矾水调得比往日浓,字写得比往日小。
明文还是账。秋豆的价,酱路的账。压底的一行换了暗语,走水改起火。火比水急。走水是避,起火是藏死。人藏死,铺子可以闭门,闭十日不算失礼,失火谁家没有。
栓子明早来取。她把信封好,又在明文的豆数里错了一个位,旁人看是笔误,鲁记账房一看便知底下有话。
写完没睡。她坐在院里,看坡上的更火。一更三下,二更四下,梆子声稳稳地过。狗在墙根叫了两声,又静了。
前半夜,田老四来对出缸的日子,说秋后回潮,缸晒到第三日还不干透。她顺着话往下应,把七口空缸又多晒两日。回潮是真的,晒缸是真的,多晒两日,缸房就多关两日。田老四挑着空桶走的时候没回头,这个人跟着她两年,不该问的,从来一个字不问。
二更过后,柳氏端了碗热汤进来,搁在册子边上,没言语,转身要走。
「娘。」她叫住了,「您怎么还没睡?」
「锅上炖着明早的粥。」柳氏站在门口,「睡不实。」
「您去睡。」她说,「我抄完这一页就睡。」
柳氏应了一声,人没动,站了一会儿。
「青谷他姐。」柳氏说,她很少这么叫,往常叫的都是青谷他姐这么个名下的别的说法,「碗里的汤,趁热。」
门带上了。她低头看那碗汤,汤面上卧着两个荷包蛋。家里三天见不着一个蛋,柳氏把攒的都搁在这儿了。
她把汤喝了,一滴没剩。
祖母不知几时出了屋,拄着拐站在廊下。
「新像贴出来了。」老太太说。不是问。
「常嫂晌午的信。」她说,「祖母怎么知道?」
「常嫂摊子上的针线,前日进了两样新花色。」祖母说,「进城的花样先到府城,再传县里。她把花色往村里一放,就是话。老货看了一眼,就知道县里来急信了。」
她愣了一下。这位老婆子的耳朵,比她的册子还长。
「像准了,他们就不撒网了,就下钩。」祖母把拐杖往前点了点,「钩是冲人下的,不是冲村。真要动这个村,头里得跟县衙打照面,他们不肯。所以老货把话放这儿,缸照做,酱照卖。」
「我明白。」她说,「钩下在别处。」
「下在哪,你比我算得清。」祖母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就是一样。他不在村里。在钩够得着的地方。」
廊下就剩她一个人了。
她回到屋里,把常嫂描来的纸样从贴身取出来。纸上那个疤点,耳垂往下一指,贴着腮,点得端端正正。
她把纸样塞进灶膛,拿火钳压下去。纸卷起来,火舌舔过去,那个点最后化掉的。
她吹了吹手上的灰,把新像的样子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眉,眼,鼻梁,耳垂往下一指。闭上眼,都在。
明日的灰,会替她记一夜。她脑子里那份,谁也烧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