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人离开学塾三天以后,青谷才提这件事。
那天是逢四,学里散得早。青谷回来,先照旧把书箱搁在窗下,洗手,吃饭,饭桌上说的都是岁考的题目。碗收了,人闲了,他才坐到灯这边来,声音压得比平时低。
「姐。学堂外头,前日来了个生人。」
她往灶膛里添柴的手没停。「说。」
「卖豆腐脑的摊子,生人请张先生吃了一碗,坐着说了半晌。」青谷把那天的情形从头摆了一遍,「那人问学里几个学生的家数,问到我,问得细。问我先生是谁,教的什么书,多大年纪,哪里口音。」
「张先生怎么答?」
「张先生照学里的口径答的。先生说,原先那位先生早辞了馆,往东走了,投登州府的亲眷去了。」
「然后呢?」
青谷的手在膝盖上放平了,又收拢。
「然后那人问了一句。」他停了停,「他问,那位先生,左耳后头,是不是有颗痣。」
灶膛里的火哔剥响了一声。她把柴按进去,慢慢直起身。
疤点挪到耳后,是画像第二版的事,泼皮卖了真话。如今画像底下又添了一问,问的不是脸,不是年纪,是一颗痣。问痣的人,比拿画像的人更清楚他们要找的是什么人。
「张先生怎么回?」
「张先生说,教书的事,谁看得见耳朵后头。」青谷低声说,「生人笑了一笑,搁下碗,走了。」
灯下静了一会儿。她起身,从书箱底把课艺取出来。
课艺是三路里的书路。裴长渊前后批过七处,七处批注,字是他自己的字,笔画收得极紧,认得的人一看就知道不是学塾先生的笔。这些东西平日压在书箱底层,往后是要走的路。可它搁在家里一日,就是一日的话头。
「烧了吧。」祖母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边,拐杖点着地,「字是祸根。」
「不能全烧。」她说。
老太太的眉抬起来。
「烧了批注,课艺还是课艺。可御史那头要的,是能对日子的东西。」她把课艺翻开,摊在灯下,「批注的日子,跟证词的日子、跟排单的日子,是互咬的。烧了,书路就断了。不烧,字落在他们手里,人就露了。」
「那就裁。」祖母把拐杖往地上一点,「裁下来的,藏到他们掘地三尺也找不着的地方。剩下的誊干净,该带学里带学里。」
祖孙三代,头一回在一件事上没有一个字的多余。
裁是青谷自己动的手。七处批注,他一处一处裁下来,刀走得极慢,裁口贴着字迹的边缘,不伤一个字。裁完把七张纸头按日子排好,排成一沓,油纸裹了三层。
藏的地方是沈大柱定的。粮窖的东墙根,第三篮鸡蛋原先搁的位置,砖是活的,砖后头是一个干瓦罐。他把油纸包放进去,砖复了位,上头把鸡蛋篮子照原样码好,码完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才起身。
「我爹藏东西,比我藏得深。」青谷说。
「他藏过你的学费。」祖母在门口说,「藏了六年,没人找着过。」
青谷愣了一下,笑了。这一晚他笑得不长,笑完接着誊书。裁去批注的课艺,他逐页誊了一遍,誊本干干净净,只有学生自己的字。原册收进书箱最底层,誊本搁在上头,真有人翻,翻到誊本就到头了。
誊完已是二更。他把书箱带子重新挎上肩,试了试松紧,带子在肩上勒出一道新痕。
「姐。」他又开口,「张先生说那生人吃豆腐脑,先搁钱,后端碗。」
「嗯。」
「军里的人,才这么讲究。」青谷把书箱放下,声音沙,字一个是一个,「张先生没看出来。我看见了。」
她看着弟弟。灯影里这张脸还是病弱的黄,可眼睛已经不黄了。
「记下了。」她说,「往后学塾外头的生面孔,你看见的,都记下来给我。你这双眼睛,如今比张先生的金贵。」
她没有就此打住。第二天一早,她给青谷立了三条新规矩。
头一条,上下学改道。逢单走南巷,逢双走井台,两条道都不临街。哪条道上多了生面孔,当日换第三条,第三条绕磨坊后身,路窄,生人跟进去,自己先露形迹。
第二条,书箱不离身,人在书在。课艺誊本可以叫人翻,原册贴身,翻书箱的时候,人站在书箱和翻书人中间,肩膀不必让。
第三条,学里的口径再添半句。往后有人问起原先的先生,张先生只管答往东走了,末尾添一句,那位先生嫌村里束修薄,走的时候还差着两个月的修金没结。讨账的脸,比辞馆的脸可信。
「为什么添这句?」青谷问。
「问的人心里有个问法,你就顺着他的问法给答案。」她说,「他们信先生是躲出去的,你就给一个比躲出去更小的理由。嫌钱少,比怕事小。嫌钱的先生,不值得画第三版像。」
第三条青谷当日就传给了张先生。老先生听完,捻着胡子想了半晌,说了一个字。
「好。」
隔了一日,张先生又托学生捎回来半句话。那个生人第二日没进摊子,蹲在对面的茶棚里坐了一个时辰,看着学塾的门。散学的时候,跟青谷同路走了半条街,才掉头。
她听完,把「半条街」三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跟着学生走半条街,量的不是脚程,是住处到学塾的路线。画像问痣,是在认人;跟路,是在认窝。认人的下一步是守,认窝的下一步,是搜。
她让栓子给鲁承恩捎了句话,问的是京里的行情。恒记的对账单要下月初一才回,口信却快,隔六日,栓子捎回来鲁记的回话。
回话只有一句,是鲁承恩的原话:京中各城门画像换了新张,问的话,跟县里问的一个样,耳后一颗痣。
画像走到县一级了,京里和县里问的是同一颗痣。这张网不是撒出去的,是一层一层铺下来的,铺到县,铺到学塾,铺到一碗豆腐脑跟前。
铺网的手既然铺到了这里,就不会停在豆腐脑跟前。
当夜她把三条规矩写在册子上,写完翻回前一页。前一页是崔书办那张附页的记事,货路那一栏,各号不同。她拿笔在两页之间添了四个字。
网自北来。
网从北边铺下来,铺网的和量道的,迟早碰头。碰头在哪一天,在哪一条道上,她不知道。她能做的,是让家里的每一条道,都比网的网眼细。
夜里吹灯前,青谷把三条规矩在心里过了一遍,走到院里,把书箱带子又紧了半扣。
带子勒肩的地方,磨出了一道新的印子。他没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