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別拿話激我。”西門終于開口，邊說邊伸手拿起了桌上的空白信封，動作不緊不慢，像是在給自己留最後一點考慮的時間。
“舉報信的事，我沒辦法幫你。港督那邊，幫你遞句話還是可以的。不過，我這邊能幫你一次，不可能幫你第二次。下回你自己闖的禍，自己收拾。”
說完他拿起筆，在信封上寫了一行字——Sir david wilson。
劉湘坐在辦公桌對面，看到那行字，便知道這事穩了。
衛義信爵士，今年四月才剛接任港督，前任尤德爵士去年病逝後，港督職位空缺了大半年，香港政商兩界都在觀望新港督的施政風格。
西門和衛義信之間算不上深交，但大家同屬英國人，同時怡和洋行作為香港歷史最悠久的英資洋行，跟港督府之間的來往一直沒斷過。
每隔幾年，怡和都會贊助港督府的慈善晚宴，西門本人也多次以私人身份參加過港督府的酒會。這種交情不需要多深，只要臉熟就夠用了。
而且衛義信剛上任不久，正在跟香港各大商界勢力建立聯系，西門這時候遞封信過去，對方只會覺得這是英資商界向新港督表達支持的一個信號。
“淨找麻煩，好端端做你的服裝生意不就行了？非要去搞什麼機芯生產線。瑞士人都做不好的東西，你一個做服裝的跟著湊什麼熱鬧。”西門邊寫邊嘀咕，筆尖在紙面上沙沙作響。知不知道巴統那邊的管控有多嚴？要不是看在這筆投資確實有些錢景，我才懶得管你這攤子事。
寫完給港督的信後，見劉湘坐在對面，似乎又想到什麼，當即又拿起第二張信封，開頭寫著Sir david Ford。
劉湘見此，反倒是有些意外——畢竟這可是港府“二把手”布政司霍得。
布政司是港英政府公務員體系之首，地位僅次于總督，在總督離港時代理其職務。
一封給港督，一封給布政司，一上一下兩條線同時走，等于把港府最高層和行政體系的執行層都覆蓋了。
西門凱瑟克這步棋，走得比自己預想的還要周全。
同時心里也泛起嘀咕，這家伙該不是故意在自己面前秀一波吧。
西門把信寫完，擱下筆，拿起信封吹了吹未干的墨跡，仔細封好。
寫完後，西門便讓秘書進來，門很快被推開，他把那兩封信遞過去，叮囑道︰“送到港督府，親手交給兩位爵士。不要轉交，要你親手交。”
秘書接過信，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出去。
西門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像是完成一件不太情願但又不得不做的事。
“這下絕對沒問題了，一把手和二把手都點了頭，我倒要看誰還敢卡你？除非那個人不想在香港混了。”
劉湘微微頷首，知道西門說得對——只要衛義信和霍得點頭，海關那邊便可一路暢行。
同時心里也清楚，這件事能這麼快解決，靠的不是道理，而是西門這個怡和大班的面子，同時也印證了對方的人脈有多恐怖
兩封信的分量不在于信里的內容，而在于信封上那個名字。在香港，怡和這兩個字就是僅次于匯豐最好的通行證。
“西門先生，這次你幫了我大忙了。”劉湘聲音放低，身體微微前傾，“除了那筆投資外，其他方面有什麼需要我做的，你盡管開口。只要在我能力範圍內，我一定盡力。”
“以後別給我找這種麻煩就行。”西門凱瑟克擺了擺手，字里行間透著無奈。“不過話說回來，你這次設備能到港，中間出了這麼多岔子，說明有人不想讓你做成這件事。”
“哈哈，西門先生，這恰恰說明機芯生意利潤不小。要是沒油水，誰願意花這麼大功夫來卡我？那些人越是緊張，越說明我這條路走對了。”
聞言，西門臉上也不免露出喜色。“這倒也是，畢竟你們中國人講的是悶聲發大財。有什麼好生意都恨不得將同行的嘴都給縫起來。”說完，臉色變得認真起來，“那封舉報信的事，你查到是誰干的了沒有？”
“還沒有，但方向有了，我會慢慢查。”劉湘像是在說一件已經板上釘釘的事，“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等我這邊安頓好了，再跟對方好好算這筆賬。到時候，連本帶利一起收。”
西門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端起咖啡喝了口，像是想起了什麼，話鋒一轉。“對了，你之前不是在英國那邊進行投資了嗎？進展怎麼樣了？我听說你在那邊也搞了不少動作。”
“唉，別提了。委托匯豐幫忙，不過中間出了點岔子，那邊的辦事效率真是一言難盡。”劉湘搖了搖頭，語氣帶著自嘲，“花了不少心思，到頭來還是被人盯上。英國人做事慢，我在那邊等得頭發都快白了。”
“匯豐？你別提了。”西門靠在椅背上，像是被什麼不愉快的事觸動開關。“那幫人在英國本土的業務布局，看著跟打仗似的，實際上就是一盤散沙。收購米特蘭銀行的交易到現在還沒完全敲定，又跑去跟國民西敏寺搶地盤。
東一榔頭西一棒槌，連自己到底想干什麼都沒想清楚。你以為他們是在布局？他們完全就是在添亂。”緊跟著又補了句，話里話外都帶著嘲諷，“我在這個行業里待久了，什麼把戲沒見過。”
劉湘端坐在椅子上，沒有接話，靜靜地听著西門把話倒完，畢竟這可是難得的八卦。
“米特蘭銀行在英國本土的零售業務還算扎實，但匯豐那幫人買下來之後，管理層磨合得一塌糊涂。英國人做事本來就慢，匯豐那套香港的快節奏打法根本推不動。
他們在香港可以一個電話解決問題，在英國那邊要開三個會才能定一件事。而且米特蘭的工會比香港的銀行工會強硬得多，想裁人？想都別想。那些人一年上班時間還沒休假多，還想動他們？”
劉湘听著西門手舞足蹈的吐槽，心里卻在轉著別的事。
西門說的這些細節，自己之前就有所耳聞。
匯豐收購米特蘭銀行這件事在英國金融界一直有爭議，支持的人覺得這是一個雙贏的布局，反對的人覺得匯豐太高估了自己的管理能力。
西門凱瑟克作為老牌英資洋行的掌門人，他的看法更貼近現實。
如果連他都說匯豐在英國本土像一群迷路的羊，那說明他們至少還需要時間才能在那邊徹底站穩腳跟。自己或許得考慮在歐洲那邊換個合作銀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