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聊了幾句，黑田開始將話題引入正軌，臉上帶笑，但語氣變了。
“劉桑，我們長話短說。澀谷大廈，秀和真的很有誠意。上次我們也通過住友地產部跟貴司溝通過，今天我們正式報價，兩百二十億。”
數字一出來，整個會議室寂靜無聲。
玲子在旁邊不說話，面色平靜，擺出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樣。
劉湘沒回話，坐在座椅上，笑著看向黑田。
“黑田先生，兩百二十億，秀和是認真算過的？”
“是。”黑田點頭，“我們請了第三方機構評估過。澀谷大廈的地價加上建築價值，兩百二十億，已經是偏高的。”
“偏高？”
劉湘笑著從文件堆里抽出一張薄紙，推到桌面中央。那是高阪泠沙前幾天整理出來的地價對比表。
“黑田先生，澀谷站前的地，在過去半年里漲了兩成。這個數字，我想秀和那份評估報告里也有。可你們只報了二百二十億，僅僅高出市價少許。這點想必黑田先生比我更清楚，如果這棟樓公開拍，會是什麼價。”
自己提的二百三十億這個價，確實只比市價高一成半。至于值不值，只能說仁者見仁智者見智。
“劉桑，公開拍是公開拍，我們今天是私下談，省了您的時間和精力。何況秀和開價從來有誠意，業內是知道的。”
“我知道秀和有誠意，所以我才願意坐在這里。”
劉湘看著黑田，收起笑容。“兩百三十億，現款，一個月交割。以如今地價的漲幅趨勢，想必年底就能漲到這價，住友那邊應該已經把話遞給你們了。”
黑田臉上的笑意沒有減，但金絲眼鏡助手的筆已經停了。兩百三十億，比他們今天報的價高了十億。
“劉桑，這個價格……有點困難。”黑田的聲音還是穩的，“我們內部批的額度，最多到兩百二十五。”
“那就請黑田先生回去再批一次，我的底線是兩百三十。另外，還有一條——頂樓兩層，我們要續租兩年。租金按市價。”
听到這條件，黑田皺了眉。轉頭跟金絲眼鏡低聲說了幾句，又轉回來。
“劉桑，租金好談。但頂樓兩層續租兩年……這個我們不太方便。畢竟秀和拿下大廈之後，頂層這一塊是要作為澀谷地區的指揮點自用。”
“兩年。”劉湘伸出兩根手指，“兩年之後，我搬走，你們隨便用。”
“一年行不行？”
“兩年。”
黑田看了看隨行幾人，沒有繼續糾纏價格，也沒有糾纏租期，而是忽然換了個話題
“劉桑，你在日本這幾年，做得確實不錯。都彭在銀座的專櫃，我太太也常去。她說服務比法國人自己做的還好。”
“黑田先生過獎了。”劉湘笑著點點頭，但不接他的話。
“不是過獎。”黑田擺了擺手，語氣像是在閑聊，“我們秀和也做商場。銀座、新宿、澀谷，都有物業。奢侈品運營這一塊，我們一直在找好的合作伙伴。如果劉桑以後還有別的物業想出手，不一定非走住友那條線。”
劉湘听出了對方的意思——秀和想繞過住友，直接搭另一條線。這老狐狸，談判桌上沒佔到便宜，就開始在桌下遞橄欖枝了。
“黑田先生的好意，我記下了。但今天，咱們先把澀谷這棟談清楚。”
黑田也笑，但沒再接著往下說，隨後站起來。
“劉桑，今天我帶了兩個助手，本來以為可以當場簽個意向。現在看來，我得回去跟社長他們商量一下。”
“好。”劉湘也站起來，“黑田先生慢走，我等您的準信。”
兩人握了手，黑田走到門口，又回過身來微微欠身。
門關上後，高阪泠沙輕輕吐了口氣，低頭翻著記事本，像是在確認記錄無誤。
玲子靠在椅上，一臉憂心。“會長，兩百二十五是他們的底價。”
“我知道。”劉湘重新走回桌邊坐下，“但兩百二十五不是我的底價。多五億，就是多五億，夠我做很多事了。”
玲子沒再說話，呆呆地坐在原地，看著自己的小腹，臉上有些落寞。
黑田走後，劉湘在辦公室里坐了一陣。
秀和那邊沒回音，自己也不急，只讓高阪泠沙把秀和過去三年的收購案翻出來。正看著，忽然想起一件事。
“泠沙，去把森川姐妹叫來。”
高阪泠沙應了一聲，轉身出去。
幾分鐘後，兩個年輕女孩一前一後走進來。
姐姐森川綺月走在前面，妹妹森川美�M跟在後面。兩人穿著一模一樣的深色職業裝，頭發都是一樣的低馬尾，五官幾乎能重合。
若不是綺月眼角多一顆極淺的淚痣，劉湘幾乎分不出誰是誰。
“會長。”兩人同時欠身。
“坐。”
兩人走到沙發坐下，綺月從文件夾里取出一張表格，放在茶幾上。
“會長，之前您讓我們買進的三家上市公司，我們一直在跟蹤。”
“現在怎麼樣？”
綺月將表格攤開，上面整整齊齊列著三家公司名︰菱三商事、三共生興、川邊。
“三共生興和川邊，中間回調過一次，但很快又漲了回來，目前浮盈大約三成。菱三商事沒有回調過，從買入到現在，每一天都在漲。從四月初到現在，每天漲幅都在兩到三個點之間。”
“整個四月都這樣？”
“是。”綺月點頭，“整個四月，幾乎每天都是這個節奏。我們一開始以為是有人在做局，但查了成交量，沒有什麼異常，就是買盤一直在推。”
劉湘沉默了一會，每天兩三個點，連漲一個月，這是什麼概念。
一家做鐘表珠寶進口的公司，沒有新項目、沒有大新聞，股價卻天天往上走。
這不是市場在正常定價，這是整個日本的錢都在往股市和地產里灌。
“你們怎麼看？”
美�M猶豫了一下，才說︰“以正常估值來看，這三家公司的股價已經偏高了。但市場上的人不這麼想，大家覺得明天還會漲，後天還會漲。所有人都在買。”
“那你們呢？”
“我們按會長的吩咐，一直拿著沒有動。”
劉湘點點頭，把表格收起來，還給綺月。
“那就這樣放著，宮本誠走了，這三家的倉位，以後由你們全權處理。有什麼大的變動再通知我。小漲小跌，不用管。”
“是。”兩人同時應下。
“出去吧。”
兩人站起來，又微微欠身，轉身往外走。
劉湘看著這兩張一模一樣的面孔，忽然覺得，玲子選人確實有眼光。漂亮是漂亮，但真正讓他記住的是美�M剛才那句話——“以正常估值來看，已經偏高了”。
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女孩，能在大牛市里說出這句話，比多少老手都清醒。
等門關上，劉湘收回目光，重新翻開秀和的收購案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