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们都说：“洛警司在啊，咱们心里就踏实。”
烟火气的踏实感，顺着神魂漫开，暖烘烘的。
画面渐渐淡去，腰间挂着枪的虚影站定，皂衣上还沾着点尘土，脸上带着点风尘仆仆的笑。他和身边几道虚影并肩站着，又接下一分沉重的引力。
...
第六幅逐渐亮起。
耳边是“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混着炉火的噼啪响，火星四溅，映得人脸通红。
是英灵门的铸剑坊。
他小时候总往这儿跑。
别的孩子玩泥巴爬树，他就蹲在打铁炉边上，支着下巴，看师傅打铁。
铁锤抡起来，砸在烧红的铁坯上，火星滋地溅出来，有的溅到他手背上，烫得一缩，他也不躲，也不哭，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铁坯，着了迷。
“这孩子，眼里有把火。”
师傅擦了把汗，笑着跟旁边人说：“是块打铁的料。”
这话传到洛凌成耳朵里，元帅有些哭笑不得。
晚上回家，洛凌成把他叫到堂前：“你天天往铸剑坊跑？”
“嗯。”
他点头，不害怕。
“你喜欢打铁？。”
“没错。”
洛青点头。
“铸出好剑，将士们拿着能杀妖兽，能守边疆！”
“好吧。”
洛凌成摆手：“你喜欢就好。”
那天之后，洛青总是往铸剑坊跑。
早上天不亮就去，帮着拉风箱递钳子，手上烫得都是泡，也不吭声。
洛凌成悄悄去看过一次，站在铸剑坊门口的阴影里，看着儿子光着膀子，抡着小铁锤，浑身是汗，咬着牙砸铁坯，一下又一下。
将军站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王师傅正式收他做徒弟的时候，洛凌成让人送了十斤合金过来，没露面，只让下人带了句话。
“好好学。”
而这一打，就是一辈子。
选料要亲自去山里挑铁矿。
哪座山的铁韧，哪座山的铁硬，他心里门儿清。
背着干粮进山，一待就是半个月，翻山越岭，找最好的矿脉。
采出来的铁矿，他亲自看着炼，火候差一点都不行。
锻打更是讲究。
一把剑，少说也要千锤。
锻一遍，回一次火，再锻。
铁坯里的杂质一点点被敲出来，剑身越来越密，越来越韧。
夏天打铁，炉火烤得人浑身冒油，背上的汗顺着脊梁往下流，滴在炉火上，滋的一声就没了。
冬天也不轻松，手上沾了水，一碰铁坯就粘掉一层皮。
淬火最见功夫。
他淬火不用普通井水，托北境的人带回来的寒冰融水，冰凉刺骨。
烧到火候的剑身插进水里，白烟“腾”地冒起来，刺得眼睛疼。
淬得太硬，剑容易断，淬得太软，剑不锋利。
全凭手感和经验，差一丝都不行。
开刃要磨三天。从粗磨石到细磨石，一点点磨，磨到剑刃能映出人影，吹毛断发。
冒险者总来他这儿买剑。
有个姓周的冒险者，用了他铸的剑，斩了妖兽头领，特意绕路来铸剑坊，拍着他的肩膀。
“洛师傅！你这剑，真他妈锋利！上次斩妖兽，剑刃都没卷！厉害！”
他笑得满脸都是煤灰，露出白牙。
“能帮上忙就好！能帮上忙就好！”
后来那人战死在北境，那把剑也断了。
有人把断剑带回来给他，他捧着断剑，坐了一下午。
第二天重新开炉，花了一个月，重铸了一把更好的，托人送回北境，给冒险者的儿子。
后来他娶了王师傅的女儿阿秀。
姑娘也是个利落人，会打铁，会算账，夫妻俩守着一炉红火，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儿子出生的时候，他正在打铁。
听见孩子哭，他扔下铁锤就往屋里跑，手上的火星都没灭，差点烧了门帘。
阿秀笑着骂他“毛手毛脚”，他摸着儿子的小脸，笑得傻呵呵的。
儿子长大点，也跟着他打铁。
父子俩光着膀子，你一锤我一锤，“叮叮当当”的声音，传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晚年的时候，他想铸一把最好的剑，给父亲，在洛凌成七十岁大寿的时候。
他找陨铁找了两年，终于在冒险者协会手里买到一块好铁，纯度极高，带着星纹。
他把陨铁砸碎了，和精铁掺在一起，反复锻打。
锻了多少遍，他自己都数不清了。
淬火淬了七次，每次都掐着时辰，差一秒都不行。
最后开刃的时候，他眼睛花了，看东西都模模糊糊的。
就凭着几十年的手感，一点点磨。
磨一会儿，用手指摸一下刃口，再磨。
整整三年，剑成了。
剑身泛着淡淡的星纹，寒光凛凛，却不刺眼。拿在手里，分量刚好，重心极稳。
他托人把剑送到北境，附了封信，没写别的。
“爹，寿辰快乐，儿铸。”
等了半年，北境来了回信。
就两个字：“好剑。”
还有一张狼皮，是洛凌成打的黑狼王的皮，毛厚得很，暖和。
他拿着那封信，坐在铸剑坊门口的台阶上，晒着太阳。
狼皮铺在腿上，软乎乎的。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笑了好久。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砸在信纸上，晕开小小的墨点。
“爹...” 他轻声念叨了一句，像小时候一样。
风一吹，炉火的火星飘出来，落在他脚边，很快灭了。
厚重又踏实的力道，顺着神魂沉下去。
那是千锤百炼磨出来的苦，是一炉火烧出来的热。
画面淡去，握着铁锤的虚影站定，臂膀上还有烫伤的旧疤，脸上带着煤灰，笑得朴实。
他站在虚影队伍里，肩膀微微一沉，接下一分地月引力。
...
第七幅画面展开的时候，耳边是海浪拍船的声音，哗啦哗啦，带着咸湿的海风，还有帆缆“吱呀”的摇晃声。
十八岁，码头。
他背着小小的包袱，站在人群里，看着泊在岸边的大帆船，帆布高高扬起，像只巨大的鸟。
风里带着海的咸腥味，还有远方未知的气息。
他跟洛凌成吵了一架。
“我要出海。”
他说：“我不想一辈子待在墨城，守着巴掌大的地方，天下大着呢，我想去看看。”
“荒唐！”
洛凌成拍了桌子：“海上风大浪急，还有海中妖兽，可谓是九死一生，你好好习武，将来去军中不好吗？”
“习武是好，可我不想一眼看到头。”
他看着父亲：“爹你守了一辈子北境，你觉得值，我觉得出去闯闯才值，人各有志。”
“你敢走出这个门，就别认我。”
洛凌成第一次生那么大的气。。
可他却“噗通”跪下，给父亲磕了三个头，额头都磕红了。
“爹，儿子不孝。等我闯出样子来，回来给你赔罪。”
他站起身，转身就走，没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舍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