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青穿着笔挺的藏青色机长制服，肩章四道金杠，被仪表光映得微微发亮，左手轻轻搭在操纵杆上。
“机长，还有四十分钟落地。”
副驾驶小苏翻了翻航图，抬头笑了笑，小伙子今天是第一次跟着飞干线，一路上都绷着神经，这会儿离目的地近了，才稍微放松点。
“今天这一路真顺利，刚才过那片对流区，我都以为要颠起来了，您就轻轻带了一杆，居然一点感觉都没有。”
“稳点好。”
洛青笑了笑，视线扫过窗外的云海，又落回高度表上。
“一飞机的人，身家性命都在你手里，可不能马虎。”
在这个世界，从部队退役之后，洛青便选择考飞行执照。
野路子出身，考执照的日子很苦。
快三十岁的人了，从头开始学航空理论，厚厚的几大本手册，别人背一遍就过，他得背三遍，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还在转着航空气象动力原理。
模拟机训练更是磨人，发动机失火，液压失效，恶劣天气单发落地，一练就是四五个小时，下来的时候胳膊都酸得抬不起来，衬衫全被汗湿透了。
教练一开始都不看好他。
“年纪大了，反应不如小伙子，吃这碗饭难。”
他也不辩解，就闷头练。
第一次单飞的时候，他驾着小训练机，从训练机场起飞，升到一千英尺高度的时候，看着地面的房子田野慢慢往后退。
那时候他便觉得，这种自由自在的感觉，就是自己的追求。
“女士们先生们，晚上好。本次航班即将抵达墨城国际机场，地面温度二十三摄氏度，天气晴朗，能见度良好，飞机正在下降阶段，请您回到座位上，系好安全带，收起小桌板，调直座椅靠背。”
他对着麦克风说话，客舱里本来有点嘈杂的说话声，慢慢静了下来。
他的语速不快不慢，声音不高不低，但却给人一种非常安心的感觉。
之前有次遇到强对流，飞机颠了几下，客舱里有乘客尖叫，他拿起麦就说了一句话。
“大家别慌，是正常气流，我是本次航班机长洛青，我会处理好。”
客舱里立刻就安静了。
落地之后，有个恐高的老先生专门等在廊桥口，跟他握手。
“小伙子，听你声音我就不害怕了”。
...
“洛机师，您这播音，比广播室的还好听。”
身旁的小苏乐呵呵着说：“乘务长刚才还在频道里说，今天有个无陪的小朋友，之前一直哭，听您播完音，居然不哭了。”
洛青微微一笑，随后下降，放襟翼，放起落架。
“咯噔”一声轻响，起落架锁到位。
跑道的灯光越来越近，如同一串铺向天边的珍珠。
“拉平...慢一点...好。”
主轮轻轻触地，几乎没什么震动，紧接着前轮柔和地落下来，反推缓缓打开，飞机平稳地沿着跑道滑行。
小桌板上的水杯晃都没晃一下，杯里的水只起了点细纹。
“太强了机长！”
小苏松了口气，满脸佩服。
“这落地，跟吸在跑道上似的，我什么时候能练成您这技术。”
“多练就行。”
他关掉反推。
“飞久了，你也能做到。”
滑到廊桥，关机车，撤滑梯，检查完各项程序，解开安全带。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坐了快两个小时，腰有点僵。
出驾驶舱的时候，乘务组都在廊桥口等他。乘务长递过来一张小纸条，折得方方正正。
“洛机师，这是刚才那个小朋友的妈妈留的，说谢谢您，孩子今天第一次自己坐飞机，本来特别担心，没想到全程都很乖，说开飞机的叔叔声音特别好听。”
他接过纸条，低头看了看，上面歪歪扭扭画着个小飞机，旁边写着“谢谢叔叔”，还画了个笑脸。
“挺可爱的。”
他笑了笑，把纸条折好，放进制服口袋里。
跟机组人员道别，他拖着飞行箱往航站楼走。黑色的飞行箱边角都磨白了，是他用了快八年的箱子，箱盖上贴满了各个机场的贴纸，还有女儿给他贴的卡通小飞机，歪歪扭扭的，他一直没揭。
出口处，人来人往。
他一眼就看到了家人。
妻子穿着米色的风衣，站在栏杆边上，手里攥着个保温杯，看见他出来，笑着挥了挥手。女儿骑在儿子肩膀上，举着一张蜡笔画，老远就喊爸爸。
儿子背着书包，稳稳地驮着妹妹，也跟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这小子刚上小学三年级，今天有课外班，放学了跟着妈妈一起来接他，说要给爸爸个惊喜。
他快走两步，走过去，先把女儿从儿子肩膀上抱下来。小姑娘立刻搂着他的脖子，“吧唧”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口水印在脸颊上，软乎乎的。
“爸爸你看！我画的！”
小姑娘把画举到他眼前。
纸上画着个大大的彩色飞机，蓝天上飘着白云，飞机旁边站着个高高的人，穿着蓝衣服，肩膀上有四道杠。
画得歪歪扭扭的，颜色都涂出了线，他却看得心里开心得一塌糊涂。
“画得真好。”
他揉了揉女儿的头发，又看向儿子。
“今天课上听得懂吗？”
“那当然！”
儿子挺了挺胸，从书包里掏出个小纸包，递给他。
“爸，这是今天老师奖的饼干，牛奶味的，我没吃，给你。”
他接过纸包，还带着儿子的体温，小小的一块。
“怎么不给自己吃？”
“爸爸开飞机辛苦。” 儿子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妻子笑着递过来保温杯。
“行了，快上车吧，这是蜂蜜水，你飞完航班嗓子干。”
他接过杯子，入手暖融融的。
拧开喝了一口，甜丝丝的，润到喉咙里。
往停车场走的时候，女儿骑在他脖子上，揪着他的头发玩，嘴里哼着幼儿园学的儿歌。
儿子背着两个书包，蹦蹦跳跳走在旁边。妻子挽着他的胳膊，慢慢走着，跟他说今天家里的事，说物业通知周末检修燃气，说儿子今天数学考了一百分，说妈妈下午打电话来，让周末回去吃饺子，酸菜馅的，爸也想他了。
“嗯，周末回去。”
他点点头。
“正好我这两天休息，带孩子回去住两天。”
坐进车里，女儿和儿子在后排打闹，妻子回头训了两句，两个小家伙老实了没半分钟，又咯咯笑起来。
车开出停车场，城市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暖黄的光连成串，车流像流动的河。
晚高峰的尾巴还没过去，路上有点堵，他也不着急，跟着车流慢慢走。
广播里放着晚间的音乐节目，主持人说着轻松的笑话，放着老歌。
他握着方向盘，车里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