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西屏神情逐渐平静。
他没有急着落第二子。
而是盯着棋盘。
第一步落下后，野人也捻起一枚黑子。
“啪。”
第二手。
紧接着。
第三手。
第四手。
……
棋局渐渐展开。
严西屏的棋风，与他本人截然不同。
看似温和的白棋，却极其凌厉。
每一步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落子如飞。
有时一子落下，仿佛闲庭信步。
下一刻，却突然从边角杀出一条血路。
白棋在棋盘上不断延伸。
如同一条游龙。
时而潜伏。
时而腾跃。
时而故意留下破绽，引诱黑棋深入。
而野人的棋风……
却让严西屏渐渐皱起眉头。
太普通了。
甚至可以说——
粗糙。
前十几手下来，严西屏原本紧绷的神经，竟然慢慢放松下来。
“原来如此。”
他心中暗道。
这个野人虽然实力恐怖，但棋道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至少……
还没有达到让他无法理解的程度。
啪！
白棋再次落下。
一条白龙从左下角骤然杀出。
黑棋顿时陷入被围之势。
人群中有人忍不住低声惊呼。
“漂亮！”
“这是要屠龙了！”
严西屏没有理会。
他的目光已经落在了另一处。
只要黑棋继续按照这个方向走，白棋便能形成双杀。
这一局……
他有机会赢！
就在严西屏准备落下下一手时。
野人忽然伸手。
“等等。”
严西屏抬头。
“怎么了？”
野人盯着棋盘。
左手突然挖着鼻屎，足足看了几个呼吸。
随后转了转指间的鼻屎，弹入人群……
啪。
他把刚才落下的黑子捡了起来。
“我下错了。”
严西屏：“……”
所有人：“……”
野人重新思考了一会儿。
然后把黑子落在了另一个位置。
严西屏的眉头缓缓皱起。
悔棋？
棋盘之上，落子无悔。
这是所有棋手都知道的规矩。
可眼前这个野人……
显然不讲这个。
严西屏没有说话。
继续落子。
啪！
白棋再次压上。
黑棋被迫退让。
严西屏越下越快。
他的手指轻轻夹着棋子，落子的位置越来越刁钻。
每一次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黑棋一旦出现半点破绽，他便会毫不犹豫地扑上去。
“啪！”
“啪！”
“啪！”
棋子接连落下。
几十手之后。
严西屏已经完全进入状态。
他的眼中仿佛只剩下这一方棋盘。
黑白两军不断厮杀。
一条白龙从右上角杀入。
黑棋迅速包围。
严西屏嘴角微微扬起。
下一手。
屠龙！
他已经看见了。
只要这一子落下，黑棋右侧大龙必死。
可就在这时——
“哎！”
野人挖完耳屎，忽然一拍脑袋。
“又下错了！”
严西屏的手指顿时僵在半空。
他缓缓抬头。
“前辈……”
野人已经把一枚黑子拿了起来。
“这一步不算。”
“……”
严西屏看着他。
野人看着严西屏。
片刻后。
严西屏缓缓闭上眼睛。
“好。”
“重来。”
棋子重新落下。
继续。
十几手之后。
严西屏再次抓住机会。
白棋如同一柄出鞘利剑，直插黑棋腹地。
眼看又要形成杀局。
野人突然挠了挠头。
“等等。”
“我刚才好像又下错了。”
严西屏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
“前辈，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第三次？”
野人边抠脚边认真想了想。
“我不搞数学的！”
“……”
严西屏深吸一口气。
告诉自己。
不能乱。
棋局最忌心乱。
他是棋手。
他要保持心境。
继续。
可是……
事情显然没有结束。
第五次。
第六次。
第七次。
野人悔棋的次数越来越多。
有时候甚至只是因为他突然发现刚才那一步不好，便直接把棋子捡起来。
“这步不算。”
“重来。”
“刚才那步我没想好。”
“等等，这里我应该下另外一边。”
“年轻人，再给我一次机会。”
严西屏：“……”
几百名围观者：“……”
他们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到错愕，再到麻木。
到了后来，已经没有人说话。
众人心里却早已经把野人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不知道多少遍。
可谁也不敢说出来。
毕竟……
说出来就死。
棋局继续。
严西屏却越来越难受。
因为在他的眼里，这根本已经不是一场正常的棋局。
每当他的白棋准备形成杀势时。
总会有一个“和事佬”突然出现。
把黑棋从死亡线上拉回来。
而每当黑棋准备对白棋发动屠杀的时候……
这个和事佬却像是突然失踪了一样。
严西屏的白棋刚刚围住黑龙。
“我悔棋。”
黑棋复原。
白棋重新寻找机会。
终于！
黑棋抓住破绽，准备反杀白棋。
野人却丝毫没有悔棋的意思。
严西屏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大龙被一点点逼入绝境。
“……”
他的额头开始渗出冷汗。
第一次。
他觉得棋盘如此狭窄。
狭窄得连呼吸都困难。
第二次。
他的手指开始微微颤抖。
第三次。
他发现自己落子的速度越来越慢。
不是因为棋力下降。
而是因为……
他不知道眼前这盘棋，还有没有所谓的规则。
对手根本不遵守规则。
那自己再遵守，又有什么意义？
“啪！”
一枚白子落下。
严西屏眼神已经失去了最开始的从容。
野人盯着棋盘。
“这一步不错。”
说完，他又拿起一枚黑子。
啪！
黑棋落下。
瞬间封死白棋退路。
严西屏瞳孔骤缩。
这一手……
竟然真的很强！
野人棋力或许一般。
可他下棋毫无章法。
偏偏这种毫无章法，反而让严西屏无法准确判断他的下一步。
因为一个真正的棋手，会遵循棋理。
而这个野人……
不遵循。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下一步会不会后悔。
严西屏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他死死盯着棋盘。
白棋正在崩塌。
“不能输……”
他低声喃喃。
输了。
就是死。
他可以输一盘棋。
却输不起自己的命。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
自己真正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棋手。
而是一场……
拿生命做赌注的荒诞游戏。
啪！
最后一枚棋子落下。
严西屏身体猛地一颤。
一口鲜血从嘴角喷出。
“噗——！”
鲜血洒在白衣之上。
四周顿时传来一片惊呼。
“严公子！”
“他受伤了！”
“这是心境反噬！”
严西屏伸手擦掉嘴角的鲜血。
他的手在颤抖。
可他依旧没有离开棋盘。
因为他知道。
他没有退路。
野人看着他，咧嘴一笑。
“继续？”
严西屏沉默了许久。
最终重新捻起一枚白子。
“继续。”
啪。
棋子落下。
声音清脆。
却仿佛砸在所有人的心头。
这一刻。
严西屏已经没有了最开始的从容与自信。
但他也没有选择逃避。
既然避无可避。
那便直面。
他终于明白一个道理。
有些灾难，你越害怕，它便越像一座山压在你的头顶。
可当你真正接受它的时候……
至少，你还能握住手中的棋子。
而这盘棋。
还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