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幾秒，她才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他不是下一分撐不住。”
“他從第五局開始，就已經撐不住了。”
星落一怔。
“他能站到現在，靠的早就不是胳膊，也不是體力。”冰旋的視線沒有移開，“是他自己不許自己倒下。星落，你記住，這種對手最可怕的地方就在這里。你以為他到極限了，他總能在極限之外，再往前挪一步。哪怕那一步，是拿以後的整個職業生涯去換的。”
星落怔怔地望著場內，只覺得心口被什麼東西重重撞了一下。
“那……烈哥呢？”她小聲問，“烈哥能贏嗎？”
這一次，冰旋沉默得更久。
她看向場地另一端，那個渾身被汗水浸透、卻依舊像一桿標槍般釘在底線的高大背影。秦烈正彎著腰，雙手撐住膝蓋，肩膀隨著粗重的呼吸劇烈起伏，可他抬起頭望向球網對面時，那雙濃墨黑色的眸子里，沒有絲毫退縮，只有越燒越旺的火。
“能。”冰旋終于吐出一個字，頓了頓，又補上一句，“但不是因為手冢不夠強。”
“是因為你烈哥，也是個寧願把自己轟碎，也絕不肯後退半步的瘋子。”
“兩個這樣的人撞在一起，”她極輕地說，“就看這一分、下一分、再下一分，誰先眨眼了。”
國光站在發球線，撐著膝蓋，劇烈地喘息。
汗水一滴一滴砸在硬地上。他的左臂垂在身側，整條都在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方才那兩記底線硬接，幾乎耗盡了他用右手掰出來的、那一點點虛假的握力。他甚至能感覺到，左手的指尖，已經開始發麻。
他知道，自己最多，還能穩穩發出一到兩個球了。
再多，那條胳膊，連發球這條最後的鞭子，都甩不動了。
“國光……”周助站在隊員席前，雙手不自覺地攥緊了，指節發白。
國光緩緩直起身。
他抬起左手，看了一眼。
那只手，正在以一種陌生的頻率顫抖著，五根手指徒勞地、反復地想要收攏，卻又一次次無力地松開。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第一次握起球拍的樣子。
那時候，他的手很小，球拍對他來說太重，總是握不住，一次次從掌心滑落。是他自己，一遍又一遍地撿起來，再握住，再撿起來，再握住。
從那天起，他就對自己說過一句話。
國光的手，只要還能握住球拍，就沒有放下的道理。
他重新側過身，用右手，最後一次，把左手的手指，狠狠地、一根一根地，按死在拍柄上。
這一次，他按得格外用力，指甲都泛了白，仿佛要把那五根不听話的手指，永遠釘在球拍上。
他抬起頭，望向球網對面。
秦烈正壓低重心，雙眼死死盯著他，像一門填好了彈藥、只待點火的重炮。
三十平。
這一分，是這個發球局的命門。
贏了，他還有機會，把這一局、這場比賽，繼續拖下去；輸了，破發點出現，以他現在這條胳膊，將再無翻身的可能。
國光緩緩吐出一口氣。
他沒有去想勝負。
他的世界里，此刻只剩下手中這顆黃色的球，只剩下那個他重復了十幾年、早已刻進骨血的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