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书言看了眼窗外一闪而过的麦田,又别过脸瞅着他们三个的表情,意识到自己如果不说个原因,似乎他们会一直啰嗦下去。他眼珠子转了转,张口便胡诌道:“目之所及,全都是祖国的大好山河!那么辽阔,那么壮观!生在一个伟大而富饶的国家是多么的幸福!我是心中激动,喜不自禁,所以落下了感动的泪水!”
话音落地,久久没有回应。
周围的三人俱是满脸放空,丝毫没有要接话的意思。
温书言颇有些尴尬,干咳一声低着头嘟囔:“你们懂得我心中澎湃的感动吗?”
依旧没有回声。
他无奈的翻了个白眼,下意识的知道自己的可能浮夸过头了,待要想说些什么挽回点颜面。
没曾想,对面的老大爷忽然猛地一拍桌子,声音之大将周围的人俱是吓了一跳。
“好!”老人家大喝一声,神色赞许地朝着温书言竖起大拇指:“这才是毛主席他老人家培养出来的好娃娃!想当年,在八国抗战时期,老夫跟周总理并肩作战的时候就说过,少年强则国强!少年弱则……”
“真不好意思啊…”老太太满脸惭愧的朝温书言小声道歉:“没有吓到你吧?对不起啊,我老伴有老年痴呆症。”
温书言:…………
他只感觉头顶上有无数只乌鸦围着他哇哇乱叫的飞过,然后目瞪口呆的听对面的老大爷侃大山:一路从跟李鸿章拜把子,到跟阎锡山吃猪头肉拌黄瓜、再到跟陈独秀下雨天接育红班的孩子们放学……温书言简直快要崩溃了,老太太终于也忍受不下去了,好说歹说的把人骗着去餐车车厢了。
温书言长长的喘了口气,一侧脸却发现旁边的顾勋一直在看热闹似得盯着自己,似笑非笑的神色,明显是把刚才那一幕当笑话了。
他不禁怒从中来,狠狠地瞪了对方一眼。顾勋全然像是察觉不到,再一次把茶叶蛋递过来:“饿不饿,吃个鸡蛋吧?”
“我不吃!我…”温书言话音一顿想到了什么,摇了摇头,口吻温和了些许:“我不饿,你自己吃吧。”毕竟不怎么熟,没必要为了点鸡毛蒜皮跟人家斤斤计较。毕竟,到了云安没准还有很多事情用得到对方。
唉,也不知道于大哥现在在做些什么……
他的一腔惆怅被这出闹剧弄得荡然无存,索性直接倚在了靠背上,把头拧向一边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身旁的视线一直黏在自己的身上不曾转移。顾勋看着他,慢条斯理的把手里的鸡蛋剥开,缓缓的吃下去。
温家当家的虽然张口闭口他们是一家人,事实如何,顾勋自己心里清楚,还有那个男人,到后来他晓得对方的身份后,不禁对温家的这番安排嗤之以鼻。
视线重新定格在温书言的脸上,顾勋眼中闪过一丝怜悯,但也仅是一闪而过。
或许爷爷那辈儿人的关系确实亲厚,但经过两代人的稀释,早已算不得什么。亲戚尚且需要礼尚往来的走动方能维持稳固,这两家人没有血缘的加持更是算不上什么。
顾勋明白得很,一个是靠近边境大山深处的落魄户,另一个是大城市里叱咤风云的企业家,云泥之别。要不是温家突生变故,这小子又丑闻缠身,怕是这辈子都想不起来在云安还有顾勋这么一个所谓的“亲戚”。
但顾勋不在意,总之是没有感情的,能独占云安的山林跟田地,这是他多年的心愿。虽然温家远在千里之外,从自己父亲在世时也不曾理会过,但那些山林跟田地的地契一天没在自己手里,顾勋总觉得心里缺点什么。
怕要是没有这一茬,温家都快要把这些东西给忘了。
人与人之间差距总是这么大,别人不屑一顾的鸡肋,却是自己和自己家人心心念念、却一直可望不可及的心愿。甚至父亲一直到弥留之际,还念念不忘。
说起来,还要感谢这温家小子。顾勋侧过脸看着旁边已经睡着的温书言,正是花一样的年纪,满脸稚气未退,生的眉清目秀。
好端端的一个小伙子,怎么弄得满城风雨呢?这下可好,恐怕这小子自己都不知道他在温家只不过是一枚弃子,顾勋收回视线,嗤笑一声没再理会对方。
那厢温书言本是想要闭目养神,也是觉得跟顾勋没什么可聊的,假装睡着也可以免去很多尴尬。没曾想,他这一闭眼居然真的睡着了。
普快本就跑得慢,沿途过站还会像公交车一样颠簸。路过前面的大站短暂停留的时候,车厢一阵摇晃,直接把温书言晃到了顾勋身边来,脑袋枕在了他的肩膀上。
霎时间,顾勋只感觉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打小独来独往惯了,就连家里的亲弟弟都不曾这般亲近。肩上的人突然近在咫尺,连呼吸的气流都能喷打到自己的脖颈,再加上对方丑闻的缘故,他只感觉到极其的不适应。
没有丝毫的犹豫,他用手指托住温书言的额头,使劲的把人推到一边去。
“砰”地一声,温书言结结实实的撞在了车窗玻璃上。
一时间,温书言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他捂着头迷迷糊糊的睁开眼,一脸茫然的看了看四周,后知后觉地回忆起来自己是在火车上。
顾勋不动声色的看着旁边的人,对方的额头被撞了一片红晕,见人迷怔的看过来,赶紧装作有些诧异的看过去:“怎么了?睡醒了?”
这一下撞得不轻快,温书言一直用手揉着没吱声。顾勋心里微微有些过意不去,想了想拿了个鸡蛋又一次递过去:“用鸡蛋揉揉吧,一会就不疼了。”
“你们家用茶叶蛋揉头啊?”温书言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再一次把鸡蛋推开,心里不由的感慨:这人是带了多少茶叶蛋!
顾勋摇了摇头,把鸡蛋收起来。火车已经开了大半天,外面已近黄昏,外面的山已经不再是光秃秃的,逐渐变多的绿色充斥着眼帘。
“到明天这个时候,咱们就下车了,然后再坐一次动车,一次汽车,就到了。”顾勋随着他的视线看着窗外,慢条斯理的说道。
温书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兴致缺缺的应了一声,垂着眼睑狭长的睫毛把眼底的情绪全部隐藏起来。
顾勋不着痕迹的看着他,温家说要把人放在这,也没个期限,只是说不让他回泉城。顾勋心想,反正也不过是多双筷子吃饭的事,到了云安把人随便安排在那,也没什么难处。
或许是对方的情绪实在是太低落,一向话不多的顾勋试探着找着话题:“那个…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温书言机械性的拧过头,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也是连对方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就跟着人上了车。
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顾勋不怎么自然的笑了笑:“我叫顾勋,咱们两家是世交,家里应该给你说过吧?”
温书言摇了摇头:“我叫温书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