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去往田里的路上,温书言了解到,这边属于山林的南侧。挨着小青湾的河流,早几年的时候,把这边几处平整的地段改造成了水田,种植的稻子也不用作出售,就为了基地的人自己吃,或者家里人吃。
转过前面的丛林,视野变得宽阔起来,温书言这才发现,他们原来是处于类似于坝上的那种地势。在不远处的地方,地形比这边矮了三四米,下面有一块一块被圈起来不成规则的水田,在阳光下如同镜子般折射着光彩。
那景色实在太美,温书言难以形容。水田的边缘长满了青草,像是一条条的绿网缎将大小不一的小镜子随意地圈起来聚集到一块。搭配着漫山遍野的青翠,以及近在咫尺的山坡,仿若仙境一般美好,没有置身其中,难以领会那种美好。
他再一次被云安的野外自然风貌折服了。
“愣着干嘛?”顾勋拎着个篮子从身后走来,胳膊碰了碰温书言:“走啊!下去了。”
温书言收回视线,跟着对方朝着那片水田走去。
除了他们几个,跟过来帮忙的老乡还有七八个人,男女都有。要么戴着草帽,要么头上直接搭了块毛巾。
阳光虽然很足,但气温还没有完全上去,倒也不是很热。温书言好奇地问道:“这些水田都是你们自己开发的吗?”
“基本上都是。”顾勋拽着他的胳膊,提醒对方注意脚下,继续说道:“好些年了,这边进不来车子,耕地什么的都是用水牛。”
温书言再次震惊:“真的假的?”
“骗你做什么。”顾勋松开他的胳膊,已经走到了平地上,前面就是水田。他指了指刚刚停车的位置:“收割机跟插秧机最多只能开到那个位置,这边的水田是开不下来的。”
基本没有下过地的人,一次一次刷新着认知,温书言对什么都好奇:“收割机我倒是知道,插秧机我还是头一次听说。”
旁边的韩野接过话去:“你不知道的多着呢,国家对农业的扶持力度特别大。现在的农村种地特别的省事,基本都是半自动。”
温书言点点头,忍不住挤对他们:“看来,也就你们这么落后,是需要纯手工。”
对面的二人已经对他的埋汰早已见怪不怪,全当听不见。走到水田跟前,放眼望去视野范围内几乎看不到头。田里面的水看起来勉强算得上清澈,能看得到下面的泥土。
他蹲下身伸出手指戳了戳,有些担心地问道:“下面的土都泡透了,走进去不会陷下去吗?”
“不会的!”顾勋把手里拎的东西放在他的旁边,解释道:“这都是老田,很安全的,你就算进去打滚也没问题。”
温书言翻了个白眼,只当没听懂他的打趣,甩了甩手上的水,随口问道:“这片田地有多大啊?”
“不到五亩地,快的话咱们两天就能完事。”顾勋斜着眼睛看着他:“你知道一亩地是多少平方吗?”
“废话!”温书言满脸不屑地说道:“我可是受过高等教育的新时代大学生,怎么可能连这么基本的东西都不知道!”
顾勋早已对他的卖弄习以为常,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去跟那几个老乡聊天去了。
但温书言其实不知道,他对这个计量单位真的是没什么概念。看着一望无际的水田,又看了看身后的几个人,心里觉得哪怕一周的时间都不一定能种完。
顾勋只要跟当地人凑到一块,基本都是在说方言。经过了半年的历练,温书言虽然不会说,但大致的意思差不多也能听得出来。他看着几个人凑到一起,把带来的工具以及秧苗全都堆积到旁边的树底下。
顾贞不知道从哪里抓了把野草,自己编了个草环戴在头上,将军脖子上也戴了一个。他兴冲冲地跑过来,手里还有一个,好心地问道:“小温哥,这个比草帽凉快多了!我给你也编了一个,你戴上吧!”
“我不要!”温书言直接拒绝,心里嫌弃极了。
韩野从旁边走过来,主动把自己的草帽摘下来,蹲下身把脑袋凑过去,示意让顾贞给自己戴上。
于是,温书言的面前出现了两个仿若野人一般不伦不类的玩意儿。
韩野咧开嘴露出那口大白牙,笑嘻嘻的朝他眨眨眼睛:“觉得怎么样,书言弟弟?”
温书言根本不想搭理这两个傻子,直接当没听见,转身走到顾勋跟前去。顾贞在旁边很捧场的拍手:“真好看!真好看!”
那厢顾勋那边,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一包鸡蛋,挨着给每个人都发了一个。
到温书言这边的时候,他没有伸手接,只是摇了摇头拒绝:“我不饿,不用给我了。”
“这不是饿不饿的原因。”顾勋硬是拿了颗鸡蛋塞到他的手里:“这就是个好兆头,开工前每个人吃个鸡蛋,寓意也好!”
“还有这种说法?”温书言满脸不信,但瞧着顾贞手里也有,便也没再多说。
大家或就地坐下,或蹲在树下抽烟,吃过鸡蛋后最后休息一下,准备待会就要下地插秧了。有几个人已经把裤脚高高的挽起来,鞋子也脱了。
温书言挨着顾勋坐在地上,他把剥好的鸡蛋直接掰开,将蛋黄直接抬手送到了对方的嘴里。
旁边坐着的几个妇女在那边瞅着他俩,见此不由发出一阵哄笑声,顾勋瞥了瞥眉头,口齿不清的问道:“你给我干嘛?”
“我在减肥,不能吃太多。”他勉强把蛋清吃下去,面目表情仿若是在吃毒药。
对面的老乡看着他的表情再次发出一阵哄笑,温书言丝毫不以为意,默默地把鸡蛋吃完,低下头也去挽自己的裤脚。
顾勋用膝盖碰了碰他,挤眉弄眼的问道:“知道旁边这几个叔叔阿姨在讨论你的什么话题吗?”
温书言把鞋子脱下来,放到旁边不易被踩到的位置,拍了拍手上的泥土,随口回应道:“还能说我什么,肯定又是夸我长得好看,个子高之类的,我都习惯了。”
“你还真是不客气!”顾勋听着他的话, 险些被自己嘴里的鸡蛋给噎到。他赶紧喝了口水,擦了擦嘴巴调侃道:“他们说啊,这个小伙子虽然长得不错,但是看起来太瘦了,感觉来阵风就能吹倒!所以啊,你不能这么挑食了。”
但温书言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满脸兴奋的问道:“真的吗?他们真的这么说的吗?”
“你干嘛这么亢奋?”
“能不高兴吗?”温书言眉开眼笑的说道:“谁不愿意瘦点啊!我还觉得自己肚子上的肉软软的,需要再练一下。”
顾勋作势要把他的衣服掀起来看看,被小少爷眼疾手快的躲开了,并且还打了他一拳。
“肌肉是练出来的!不是饿出来的!”顾勋没再跟他胡闹,站起身来瞅着几个人已经差不多都抽完烟了,拍了拍手招呼着大家准备开始工作。
那边的韩野跟顾贞也已经整装待发,顾贞手上拎了个红色的水桶,朝着温书言吆喝道:“书言哥,待会捉了泥鳅就放在这个桶里!”
说着话,顾贞已经跟韩野一前一后赤着脚踩进了水田里去。两个人脚步蹒跚,好像在里面走路不怎么利索。
身边的老乡,也一个接着一个进去了。
顾勋站在他跟前,看着小少爷还在观望的样子,贴心的说道“不要害怕,就是很平常的一件事。”
“我没害怕!”温书言嘴硬的否认。
顾勋笑了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先抬腿迈了进去,然后转过身把手伸过来:“把手给我,过来!”
虽然很想逞能,但毕竟是第一次接触,温书言没有犹豫太久便伸出了自己的手。
扶着顾勋宽厚的手掌,心里稍稍安稳。试探的抬起右脚踩了进去,水田里的温度要比体感温度凉不少。他打了个激灵,将重心往那只脚上转移。
水田里的淤泥随之将他的脚丫包裹起来,细软而又泛着凉意的淤泥,在他的脚下滑腻腻的窜开,仿若是有生命般似得穿过他的脚趾缝,酥痒的感觉像是有个爪子在他的心上不轻不重的挠了一把,这种奇怪的感觉,促使他忍不住轻呼一声。
“怎么了?”顾勋不由自主的攥紧了他的手掌。
“没事!还好……”温书言笑了笑,适应了脚下,将水田外面的脚也迈进来。
似乎察觉到了周围的人都在有意无意的看着他们,温书言主动抽出了自己的手:“行了勋哥,你去忙你的吧,我自己慢慢的适应就行。”
顾勋在身后注视着他,看着小少爷一步一步缓慢的挪动,从摇摇晃晃逐渐变得身形稳定,这才放心的点点头,弯下腰投入到工作中去。
日头越来越高,插秧的队伍三三两两的分散在水田中,两只脚岔开踩在淤泥中,弯着腰拿着秧苗栽种。
草青色的秧苗,说实话长得有点像韭菜,差不多又二三十公分长短,一捆一捆的被人分散在水田的各个位置。
温书言好奇的站在边上,看着顾勋干活。
连同韩野跟其他老乡,基本都是分散开的。两个人相距一米多,每人负责三排。没有标线,也没有测绘,完全靠着熟练度跟感觉来操作。
顾勋的速度较其他人而言算是快的,没过多久,三排秧苗像是排着队似得,横竖都在一排上,整整齐齐的从地头往远处延伸出来。
温书言看得新奇,很想过去试试。他仔细观察着顾勋的动作,瞧着对方不断弯腰起身,依次重复着同样的动作。好像看起来也没什么难度,不多时,他觉得自己已经掌握了要领。
他趟着水往顾勋那边挪过去:“勋哥,我也想…哎?”
顾勋闻声直起身子,回过头看向他,擦了擦汗问道:“怎么了?”
“好奇怪!”温书言的右腿动了动,低着头看去:“我好像踩到了一个很奇怪的东西,不像是泥巴。粘粘的,比泥巴要凉!”
顾勋没当回事:“行啊,你注意安全,别歪倒了。”
温书言依然低着头打量,他努力用一只脚站稳身子,将那只脚抬起来,好奇地看着。脚上除了淤泥,还有些褐黄色的泥土,有点像腐烂的杂草。
旁边的妇女也看过去,随即笑得合不拢嘴,用方言快速的说了句什么,然后又继续笑起来。
她说得太快,温书言根本没听清,求助的看向顾勋,却见对方放下手里的秧苗,已经朝着自己走过来了。
他摇摇晃晃的把手递给走过来的顾勋,好奇的问道:“这个婶婶说的什么?我没听清。”
“没什么,你去找顾贞捉泥鳅吧。”顾勋敷衍的说了句,然后环顾周围,寻找着顾贞的身影。
不曾想,那个妇女笑得终于停下了,指着温书言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对方说的比刚才要慢很多,温书言大致像是听明白了,但是又不太确定。
他皱起眉头,面色严肃的抓住顾勋的衣袖,紧张地问道:“她…她刚刚说的是不是牛屎粑粑?”
顾勋知道他事多,本不想回应,但此刻小少爷自己都听懂了,他为难的点了点头,赶紧解释:“不脏的,这边的水牛都是吃草的,真的没什么……”
“啊!真的是牛粪!妈的!”
小少爷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恶心的都快要吐出来,悬空的脚就这样保持着动作,收回也不是,落下更不可能。
“真的没什么关系!”顾勋继续安抚,有些埋怨的看了一眼旁边的农妇,用眼神示意让她先去其他地方,不要在这看热闹了。
“怎么会不脏!”温书言哭丧着脸,简直都不敢看自己的脚,他单腿支撑着,试图往旁边挪动下。但脚下的淤泥实在是太滑了,他刚挪动两下,重心立刻不稳,险些要摔倒。
顾勋看得真切,赶紧要扶住他。却没想到连带着自己脚下也打滑,不但没有扶住对方,还顺势推了对方一把。
温书言惊呼一声,直接坐在了水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