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下的水流声潺潺入耳,桥上的两个人相对而立,呼啸的风从二人身侧涌过,稀释了他们之间经久不消的古怪氛围。
通红的眼眸没有消退,陈小可直勾勾地盯着对方,直至眼眶中的泪水决堤坠落。
顾勋垂下眼睑,哪怕沉默许久再开口还是斩钉截铁:“抱歉,小可…我对你自始至终只有战友情,倘若真要升华什么,也顶多是兄弟情。感情的事,勉强不来的,喜欢就是喜欢,反之同样。我对你,从来没有过其他的念头!”
意料之中的答案,已经被拒绝过多次,陈小可早就对他不抱期许了。只是这次特别,他的身边居然有了伴,性别居然也是男的。
他不甘心,实在不清楚自己是有什么地方比不上的。
想象之中的答案,并没有带给他太大的冲击。陈小可用手使劲儿擦了把眼泪,扭过身子扶着栏杆,看着桥下的流水。
“小可?”顾勋有些担心地喊了声对方的名字。
“怎样?”陈小可反问一句,苍白的脸上带着惨淡的笑:“你该不会认为我会因此受不了打击,直接跳河殉情吧?”
见顾勋满脸担忧的样子,他摊摊手倚在栏杆上,收敛了脸上的笑容:“你真是多虑了,现在的我不是当年的那个我了,断不会再伤害自己一次的,你放心吧!”
心里的忧虑稍稍减缓,顾勋看着面前的人,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但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是因为他比我长得好看吗?”陈小可突然闷声问道,他似乎已经调整好情绪,声音中带着无尽的苦楚:“不对,你没这么肤浅。我自认为长相不会落后太多!还是因为他比我年轻?性格比我开朗?”
顾勋显然不想探讨这些话题,眉头深锁:“说这些有什么意义?小可,刚才我说的很明白,感情的事不是三两句话就能说清楚的。我喜欢他,不是因为他外在的条件,就单纯喜欢这个人而已。即便他样貌丑陋、性格乖张,也不影响我对他的喜欢!”
他一口气把话说完,很是烦躁的拿出烟盒。从里面抽出一支,随之把烟盒扔给对方。
陈小可倒是也不扭捏,接过烟盒径自点燃一根。
两个人隔着不远的距离同时探身靠在护栏上,他们心里都清楚,这几米的距离相较他们心中的距离,怕是隔了千山万水。
好半天,顾勋手里的烟已经燃尽,他低头看了眼手表,再次打破沉默:“其实这么多年过去了,刨去咱们在部队的那两年时间,我们几乎没有交集。你对我,怕是执念大于感情。”
陈小可整个身子都趴在栏杆上,静静的看着他,没吱声。
顾勋继续说道:“刚才你提到长相、性格跟年纪。其实话说回来,这些你都不差。还有家世背景跟你现在所处的地位,真的是要说清楚的话,也是我配不上你。像你这么优秀的条件,只要你愿意,不怕找不到的。”
“你这是在开导我吗?”陈小可幽幽的问道。
他将手中的烟蒂弹到水中去,长叹了口气,脸色比刚才已经好看不少,通红的眼眶也在不断褪去:“你也不用担心,我不会再做当年那样的傻事了。”
河水湍急,将那个烟蒂迅速吞噬,流往远方。
他歪过头凝视着顾勋,眼前的人如同他记忆中在部队的时候那般刚毅冷酷。陈小可摇了摇头,心里的酸楚再次泛滥。他强忍着心里的苦涩,让声音趋于平缓:“顾勋,你心里怪过我吗?如果不是我,或许你在部队的路会走的比我顺畅。”
顾勋摇了摇头:“当时刚退伍的时候或许有过,但现在一点也没有了。”
他回视着对方,如实说道:“从你当年跑到冷泉的时候,我就已经想通了。这或许就是我的命运,怪不了谁。反过头想一想,如果不是因为这个,我或许就不能遇见温书言了。”
陈小可的眼神大为触动:“在你心里,居然把他看得这么重要?”
顾勋没有否认:“…他在我心中,只有更多!”
对方的眼神再次大受重创,隔了好久陈小可方才再一次调整好心态,喃喃地问道:“他叫温书言?”
“是的!”
陈小可点点头,视线缓缓的从顾勋的脸上收回。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哑声感慨道:“好名字,模样长得也端正。”
他再次从烟盒中抽出一根,然后把烟盒扔了回来,嘴里徐徐的喷了口烟雾说道:“其实…当年我去冷泉找你,好不容易托家里动用关系,找的工作被你拒绝了。我那个时候就知道,跟你之间应该是没可能了。”
“只是,这么多年看你总是只身一人……”
陈小可抽着烟继续说道:“或许如你所说,我对你的感情更多的是一种执念!我总在哄骗自己,潜意识中在告诉自己,只要你还单着…我就还是有机会的!可如今,这个幻想终于破灭了!”
顾勋看了眼手中的烟盒,心里考虑着的却是待会去车上不想让自己身上烟味太重。他将烟盒直接塞到口袋里,回应道:“人总要往前看的……”
“是啊!”陈小可笑了笑,将手里最后一口烟吸烬。
他深吸了口气,咬着牙狠狠地点点头。再次抬眸,他的眼底已经看不见半点伤痕。
能够走到如今的地位,他靠的不仅仅是家里的关系,跟他自身的努力以及强大的心态也牢不可分。
片刻之后,他将自己衣服上的烟灰拍了拍,然后把刚刚松开的领扣扣子系上,面色如常的走过来,伸手拍了拍顾勋的肩膀。
后者转过身,面色毫无波澜的看着他。
“再见了顾勋!”陈小可笑着向他伸出手:“这次跟你说的再见,没什么意外的话,或许以后再也不会见了!”
顾勋正色看着他,同样伸出自己的手握住了对方的手。
他的眼前不由浮现出很多年前,那个红着眼眶唯唯诺诺在烈日下训练的身影,一时间心里感慨良多。万千感慨最终汇成一句话:“再见!”
“好自为之!但愿你们的感情地久天长!”陈小可晃了晃握住的手,主动抽回自己的手掌。
两个人郑重道别,临走之前陈小可又想到了什么:“光顾着跟你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了,都忘了正事!”
顾勋也想起来了,眼神变得沉重起来:“你得到了什么风声?”
“我的职位有限,听到的风声也不过是毛皮。”陈小可眺望了下四周,声音压低几分:“云水南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顾勋眼皮跳了跳,说话却是滴水不漏:“道听途说,不会比你更多。”
陈小可轻笑一声:“你不必对我如此防备!我不是这件事情的负责人,更不会来调查你的底细。看在咱们过往的交情上,顾勋,我好心提醒你一句,云水南的水太浑,绝对不是你可以深陷其中的!”
“你到底知道多少?”顾勋忍不住追问。
“我说了,我所了解到的仅仅是毛皮。”陈小可已经准备要走,他凑近顾勋耳边最后说了句:“沈向北个人的事情不过是小打小闹,但是他背后的沈氏家族乃至整个云水南岸的纳城,可就不一定了!这次的行动由两省协作,声势浩大,势必是要做出些成绩的!”
说罢,他最后看了一眼面前男人的轮廓,随之竟是真的头也不回的走了。
温书言百般无聊的坐在车里,正犹豫不决要不要下去看看的时候,车窗被人轻叩了几下。
他诧异的抬起头,却发现外面的人居然是陈小可。
“再见了,温书言!”陈小可笑着朝他摆了摆手。
温书言惊讶不已,赶紧落下车窗跟对方也挥了挥手。
他目送着对方转身离开,随后上了前面的车,直接开走了。顾勋这才磨磨蹭蹭的拉开车门上来,脸色明显看起来是有心事的样子。
温书言冷声问道:“你这是要哭了吗?”
顾勋没好气的瞥了他一眼,低声斥道:“胡说些什么!”
“你自己照照镜子!”温书言看不得他这副表情,伸手把遮光板翻下来,让顾勋对视着反面的那块小镜子。
顾勋无语,跟镜子里的自己大眼瞪小眼,然后将遮光板翻了回去:“行啦,咱们回家吧。你是不是累了?换我来开车吧。”
“你不要扯开话题!”温书言不依不饶的看着他:“刚刚你自作主张说…说我是你的对象……我还没跟你计较呢!”
“难道你不是吗?”顾勋一本正经的反问道:“那要不然我怎么介绍你?我的心上人?”
温书言低啐一声,嗔怒的看着他:“你怎么这么不正经啊!”
顾勋笑了笑,暂时将心里的顾忌压下去,伸手将小少爷强行揽在怀里:“我跟你说啊,我可是为了你拒绝了人家堂堂大营长!你可得对我负责!”
“呸!”温书言想要挣脱但没能成功,也就半推半就作势倚在了对方的肩膀上。他不再作妖,认真地问道:“你真的把话都说清楚了?”
“说清楚了!”
温书言不放心:“你说在部队都说清楚了,但人家不还是找到这里来了吗!”
顾勋侧过脸,用胡渣摩擦了两下小少爷光洁的额头,继续回应道:“这次不一样,彻底结束了!他不会再来找我了。”
“你确定?”
“确定!”顾勋歪着头,把脸靠在对方的侧脸上,轻声低喃道:“其实也怪我,当年他来冷泉的时候我就该说清楚的。当时把他的好意拒绝了,却没想到让他以为我们之间还有可能。”
温书言再次抓住了重点:“好意?是什么意思?”
顾勋捏了捏他的肩膀头,眼神变得有些迷离,索性将当年的事毫无保留的全都说出来……
当年…顾勋退伍的那年刚过二十岁,正是愣头青不懂人情世故的年纪,前途一片茫然,全然不知未来作何打算。
彼时的他,要学历没学历,要技术没技术。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身上只有复员下发的几万多块钱,浑浑噩噩的过日子。
陈小可是隔年临近冬天的时候找来的,顾勋当时正在蒙达的一家第三方外包公司做警卫,跟当时的大多数年轻人一样,处于挣得不够花的多的状态。
当面对断送了自己军人旅途的始作俑者出现在自己面前,两人再次相遇,顾勋毫不犹豫的给了对方一拳。
显然是内心知道自己理亏,陈小可结结实实的受了,没有还手且还一副任由对方打骂出气的姿态。
但顾勋的出格也就仅限于这一拳,他有分寸跟理性,只是本能的厌恶眼前的人。对陈小可的态度,更多的是想要躲避,不想要跟眼前的人再有牵扯。
但陈小可这次是有备而来的,他申请的探亲假几乎全都用在了顾勋这里。不管对方是不是搭理自己,反正他就是铁了心赖在这了!甚至,他还打听到了顾勋的老家,自作主张买了礼品去探望老太太跟顾贞。
顾勋实在是招架不住这样的死缠烂打,本以为打一拳出了气就此一刀两断,却又不得不再次面对这个几乎让他生理不适的人。
陈小可的想法也很简单,他对顾勋的一往情深亦如过往,且不减反增。但是同样也明白,顾勋心里没有自己,并且不可能接受自己。
他来的目的并不是单纯为了自己的感情,更主要的原因是想要弥补心里的亏欠。
当得知对方因为自己的原因被迫离开部队后,他不是没有为顾勋争取过,也曾跟家里苦苦哀求。但陈家显然把顾勋误当做陈小可的恋人了,说什么也要把这个带坏自己儿子的人从部队里面弄出去,还顺带着给陈小可换了兵种。
这也是为何,等顾勋退伍一年多后他才找过来,只是因为家里跟部队看管得紧。
他的够弥补方式也很简单,原本是想给顾勋一笔赔偿款的,但银行卡当场就被顾勋折断了。
事后陈小可也自我检讨了,觉得顾勋这样大男子主义的人,给他钱的确是有些侮辱的意味。但是重新再安插到部队,显然也是不可能的。思来想去,他终于想到了一个折中的办法,那就是帮他找一份体面地工作。
于是,他不断地托人托关系,花费了不少心血,终于给顾勋找了份相对体面地工作,严格意义上还算是国企,入职就能缴纳五险,转正第二个月缴纳一金,在当年的蒙达,算是很不错的岗位了。
但顾勋不为所动,他不想接受陈小可的这番好意。
后来,也不知道陈小可用了什么办法,居然跑去冷泉说动了老太太,他本人连同顾勋家里一块逼着他去办理入职。
无奈之下,顾勋只能被迫应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