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街道逐漸甦醒,但池凜羽的心卻像是沉在冰冷的湖底。
她攥著口袋里那薄薄一疊剛剛用相機換來的三千塊錢,指尖傳來紙幣粗糙的觸感,卻感受不到一絲溫度。
當鋪老板接過相機時那隨意擺放的動作,以及自己最後扭頭離開、不敢回望的倉皇,都像細小的針扎在心上,帶來綿密的刺痛,但她別無選擇。
用其中一部分錢,她在街邊一個不起眼的地攤上,快速買了一個外殼磨損嚴重、型號老舊的二手智能手機,又配了一張不記名的電話卡,她把剩下的錢小心藏好,這是她未來幾天,甚至更長時間里唯一的依仗。
當她踩著上課鈴聲的邊緣走進校門,踏進熟悉的校園時,竟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僅僅一天一夜,她的世界已經天翻地覆,但這里的一切似乎依舊如常,喧鬧,有序,充滿了她此刻無法融入的日常活力。
她下意識地走向編輯部活動室,推開門,熟悉的景象映入眼簾,但今天多了一個她此刻不太想面對,卻又無法避開的人。
乙 光坐在輪椅上,她左腿打著石膏,擱在輪椅的踏板上,左臂也用繃帶吊在胸前,臉色雖然依舊有些蒼白,但那雙眼眸已經恢復了往日的銳利和神采,正低頭翻閱著三下肅剛剛提交上來的運動會特刊初稿。
听到開門聲,她抬起頭。
看到進來的是池凜羽,乙 光的眉頭蹙了一下,隨即放下手里的稿件。
“池凜羽,你昨天怎麼回事?一整天失聯,消息不回,電話不接,三下肅和南鳴律晚上去你家,管家說你‘出去了’?” 她頓了頓,補充道,“我和三下肅給你打了至少十幾個電話。”
池凜羽的心髒猛地一跳,身體有瞬間的僵硬,她強迫自己迎上乙 光的目光,努力讓表情看起來自然些,但聲音還是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帶著一絲刻意的輕描淡寫︰
“啊……那個,昨天手機不小心弄丟了,所以……才沒接到電話,也沒法回消息,不好意思,讓你們擔心了。”
“手機丟了?” 乙 光重復了一遍,語氣里听不出是信還是不信。
她的目光並沒有從池凜羽臉上移開,反而更加仔細地審視著她的表情,然後,她的視線緩緩下移,落在了池凜羽的頸間。
那里空空如也。
乙 光的眉頭蹙得更緊了,她記得很清楚,池凜羽幾乎從不離身的那台老式單反相機,總是用背帶掛在脖子上,相機本身則習慣性地塞在襯衫里側,貼近心口的位置。
那是她的標志,也是她某種執著的象征,但今天,那里什麼也沒有。
結合池凜羽那略顯閃爍的眼神、比平時更蒼白的臉色,以及那套看起來有些皺巴、似乎沒換過的衣服,乙 光心中的疑竇越來越重。
“只是手機丟了?” 乙 光的聲音壓低了一些,身體微微前傾,帶著一種壓迫性的探究,“那你的相機呢?平時恨不得焊在身上的那個,今天怎麼沒見?”
池凜羽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下意識地想抬手去摸原本該掛著相機的位置,又在半途生生忍住,這個細微的動作沒能逃過乙 光的眼楮。
“……相機,” 池凜羽的聲音更干澀了,她避開乙 光仿佛能看透人心的視線,看向一旁的書架,“放在家里了,今天……沒想起來帶。”
這個解釋蒼白無力,乙 光幾乎能肯定池凜羽在撒謊,或者至少隱瞞了非常重要的事情,以她對池凜羽的了解,那台相機的重要性,絕不僅僅是“沒想起來帶”那麼簡單,而且,僅僅是丟了個手機,會讓池凜羽整個人散發出這種……仿佛經歷了一場劫難後的、強撐著的疲憊和疏離感嗎?
乙 光盯著池凜羽看了好幾秒,活動室里的空氣因為她的沉默而顯得有些凝滯,三下肅在一旁假裝整理文件,但耳朵早就豎了起來,眼神在兩位女生之間偷偷瞟來瞟去。
最終,乙 光沒有繼續逼問,但也沒有移開視線。
“池凜羽,你確定真的沒什麼事嗎?如果有需要幫忙的地方可以說出來,編輯部的人還不至于連這點忙都幫不上。”
池凜羽低下頭,避開了乙 光那過于銳利的目光。
“真的沒什麼,就是手機丟了有點心煩而已。”
—
另一邊,早自習的鈴聲已經響過,教室里書聲漸起,夾雜著細微的翻頁聲和低語。
南鳴律推開後門走進教室時,感受到幾道目光短暫地落在自己身上,因為他很少遲到,幾乎可以說是沒有。
他徑直走向自己的座位,目光與正站在講台邊、手里拿著考勤本的反夜月對上。
反夜月那雙貓眼平靜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在他略顯疲憊的臉上和微皺的校服上停留了半秒,然後便不動聲色地移開了視線,低頭在考勤本上劃了一下,沒有發出任何質疑或提醒的聲音,仿佛他只是在正常時間踏入教室一般,她甚至沒有像平時對待其他遲到同學那樣,用眼神示意“下不為例”。
南鳴律心里清楚,這算是反夜月對他某種程度的“包庇”或“默契”,他點了下頭,算是無聲的感謝,然後快步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早自習在一種微妙的平靜中度過,南鳴律試圖將注意力集中在課本上,但昨夜的一幕幕仍不時在腦海中閃現,再加上之前高強度的訓練,睡眠嚴重不足帶來的鈍痛感開始侵襲太陽穴。
下課鈴終于響起,教室里的氣氛松弛下來,南鳴律剛想趴下閉目養神幾分鐘,一個充滿元氣的身影就“嗖”地湊到了他桌邊。
“南鳴律同學!早啊!” 淺書憐雙手撐在他的課桌上,金色的犬耳精神地抖了抖,大眼楮關切地看著他,“你今天怎麼遲到了?沒事吧?我看你好像很累的樣子。”
南鳴律抬起頭,迎上她清澈的目光。
實話自然不能說,他沉默了片刻,在腦海中快速篩選著合理的借口,最終選擇了最普遍、也最不容易被追問的一個。
“……沒什麼,起晚了,可能昨天訓練太累了吧。”
“啊,原來是這樣!” 淺書憐立刻接受了這個解釋,臉上露出感同身受的表情,用力點了點頭,“確實!昨天練完接力交接,我感覺腿都不是自己的了,回家洗完澡倒頭就睡,連我媽叫我吃晚飯都沒听見!”
她完全沒有懷疑南鳴律的說法,在她看來,南鳴律願意參加訓練已經很難得了,練到累得起不來床也很正常,她甚至覺得有點欣慰,這說明南鳴律對待接力賽還是很認真的嘛。
“不過說到沒來……” 淺書憐像是想起了什麼,轉頭看向教室另一側一個空著的座位,“小春今天不知道為什麼也沒來,我早上給她發微信問她怎麼沒一起上學,她到現在都沒回,打電話也沒人接,提示關機了,好奇怪啊……”
小春?
南鳴律的腦海中浮現出那個總是跟在淺書憐和雲悠身邊的袋鼠亞人女生。
“會不會是睡過頭了?或者家里突然有事?” 旁邊的雲悠也听到了,轉過頭來溫聲說道,但眉眼間也有一絲不確定,畢竟,小春平時就算有事,也會提前在她們的小群里說一聲。
“希望是吧……” 淺書憐撓了撓頭,尾巴有些不安地輕輕擺動,“可她從來不關機的呀,而且昨天分開的時候還好好的……算了,我再等等看,說不定她晚點就回消息了。”
南鳴律听著她們的對話,沒有發表意見,畢竟他對小春不算熟悉。
“大概是有事請假了吧,班長這邊應該會有記錄。”
“嗯,也是。” 淺書憐被說服了,暫時把擔心壓回心底,重新露出笑容,“等午休的時候我去問問反夜月同學好了,南鳴同學你看起來真的好累,第一節是數學課,要是撐不住可別硬撐啊,小心被老師點名!”
“……知道了。”
—
下課鈴響,南鳴律覺得腦袋依舊有些昏沉,便起身離開座位,打算去洗手間用冷水洗把臉,強行提提神。
他沿著走廊不緊不慢地走著,剛拐過一個轉角,差點和迎面匆匆走來的人撞上,對方似乎也有些心不在焉,低著頭,腳步虛浮。
“抱歉。” 南鳴律下意識地側身讓開,同時抬眼看去。
是後杉睦,她似乎剛從樓下上來,臉色有些蒼白,紅色的眼眸低垂著,沒什麼神采,背後的蝙蝠翅膀也無精打采地微微收攏著。
但就在與南鳴律視線對上的瞬間,她像是被什麼東西燙到一樣,猛地抬起頭,眼楮瞬間睜大,臉頰“騰”地染上一層薄紅,身體也僵硬了,背後的翅膀更是不受控制地扇動了兩下,帶起微弱的氣流。
“南、南鳴律同學!” 她有些慌亂地打招呼,聲音比平時高了一點,眼神飄忽,不敢直視他。
南鳴律看著她這副緊張到幾乎要同手同腳的樣子,微微蹙眉。
“你這是怎麼了?”
“沒、沒什麼!真的!” 後杉睦立刻搖頭,雙手下意識地絞在一起,但目光卻忍不住在南鳴律臉上逡巡,似乎想找出些什麼。
她咬了咬下唇,猶豫再三,最終還是沒忍住,用帶著試探和不確定的聲音問道︰“那個……南鳴律同學,今天早上……我去你家找你了。”
“嗯?有嗎?我沒看到你。”
“是、是因為……我又走了。” 後杉睦的聲音更低了,頭也埋得更深,幾乎要看不清她的表情,只有通紅的耳尖暴露了她的情緒。
“為什麼走了?”
後杉睦感覺自己臉上的熱度快要燒起來了,心髒在胸腔里擂鼓。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才用幾乎蚊蚋般的聲音,結結巴巴地說道︰“因、因為……我看到……一個女生……從你臥室的窗戶……飛、飛走了……”
說完這句話,她像是完成了什麼艱巨的任務,整個人都蔫了下去,肩膀縮著,不敢看南鳴律的反應,等待著可能是疑惑、否認、或者更讓她難過的解釋。
南鳴律沉默了片刻。
果然是這樣,他並不驚訝後杉睦會看見,只是沒想到她恰好是那個目擊者,而且似乎因此產生了不小的誤會。
他沒有立刻否認或解釋,而是微微歪了歪頭。
“你看到那個女生從我的窗戶飛走,然後呢?你覺得是怎麼回事?”
“誒?” 後杉睦被這個反問弄得一愣,下意識地抬起頭,對上南鳴律平靜的目光,他沒有生氣,沒有慌張,甚至沒有急著辯解,只是這樣平靜地看著她,問她是怎麼想的。
這讓她原本腦子里那些亂糟糟的、帶著酸澀的猜測,突然有些卡殼。
她認真地思考了一下南鳴律的問題,然後小心翼翼、帶著求證意味地,說出了自己心里另一個、更偏向“南鳴律風格”的推測︰
“是……是有什麼事,需要南鳴律同學幫忙,然後因為……不方便從正門離開,所以不得已才……那樣的嗎?”
南鳴律看著她眼中那混合著希冀和不安的光芒,輕輕嘆了口氣。
“嗯,你猜對了。” 他點了點頭,語氣依舊平淡,“就是這麼簡單。”
“真的?!” 後杉睦的眼楮瞬間亮了一下,但隨即又黯淡下去,染上更多的困惑和擔憂,“是什麼事啊?很麻煩嗎?那個女生……是你們編輯部的池凜羽吧?她遇到什麼困難了嗎?”
她這才回想起那個女生的樣貌,正是之前帶著自己去教訓給南鳴律造謠的那三個女生的池凜羽。
南鳴律看著她,沒有直接回答。
“如果能隨便告訴別人的話,她大概也不需要以那種方式離開了,對吧?”
後杉睦怔住了。
“也、也對啊……” 後杉睦喃喃道,心里那點酸澀和別扭,瞬間被一種“自己差點誤會了南鳴律同學、還用那種狹隘的想法去揣測他”的羞愧感取代。
南鳴律同學雖然怕麻煩,但一直是個可靠的人,之前不也幫了自己嗎?他幫助遇到困難的同學,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自己怎麼會……
“抱歉,南鳴律同學,我不該亂想的……” 她小聲道歉,臉頰依舊很紅,但這次更多是因為慚愧。
“沒事。” 南鳴律沒太在意,他本來也沒覺得後杉睦需要道歉,他看著後杉睦,想起了她最初的話,“所以你早上來找我,有什麼事嗎?”
“啊!” 後杉睦這才想起自己最初的目的,臉頓時又燒了起來,比剛才更紅,幾乎要冒煙。
她手忙腳亂地從隨身攜帶的布袋里拿出那個印著小蝙蝠圖案的便當袋。
“這、這個!是早餐!我、我今天早上不小心做多了!就、就想著分你一點!你別多想!真的只是正好多了一份而已!”
她解釋得顛三倒四,眼神亂飄,完全是不打自招的樣子。
“那你看到池凜羽飛走之後,怎麼沒在樓下等我,把早餐給我?”
“我……我……” 後杉睦被問得啞口無言,臉燙得快要燒起來,大腦一片空白。
她總不能說,是因為看到那一幕後心亂如麻、自慚形穢,所以失魂落魄地逃跑了吧?
“我、我……那個……我……”
她“我”了半天,也沒“我”出個所以然來,最後,在極致的羞窘和一種“南鳴律同學一定是故意在逗我”的惱意混合下,她猛地一跺腳。
“南鳴律同學是大笨蛋!”
然後,她把那個便當袋往南鳴律手里一按,也顧不上什麼形象了,轉身就跑,背後的翅膀因為慌張和用力撲騰了好幾下,差點帶著她平地起飛,踉踉蹌蹌地消失在了走廊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