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艇在海面上平穩地行駛著,陽光從正上方照下來,將整艘船籠罩在一層暖金色的光暈中,海風帶著咸腥的氣息從船舷兩側灌進來,將霧朝汐那頭黑色的短發吹得有些凌亂。
南鳴律靠在船舷邊,灰色的眼眸半垂著,望著遠處那條越來越近的海岸線。
他原本打算就這樣一路沉默地坐回去,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問,到了市區就下船,然後回學校,然後回家,把這兩天發生的一切都拋在腦後。
但霧朝汐沒有給他這個機會。
她坐在他對面,雙手環抱在胸前,一條腿翹在另一條腿上,整個人往後靠著椅背,姿態看起來松弛而隨意,但她的目光一點都不隨意——那雙灰色的眼眸正毫不客氣地打量著南鳴律,從他臉上掃到脖子,從脖子掃到肩膀,從肩膀掃到手上纏著的繃帶,然後從頭再來一遍。
南鳴律起初試圖無視這道目光,他將視線移向海面,假裝在看那些在海面上跳躍的銀白色小魚,但每次他只要稍微轉動一下眼珠,就能瞥見霧朝汐那雙眼楮還在盯著他。
他移開,她繼續盯,他再看,她還在盯,那目光像兩根釘子一樣扎在他身上,不疼,但讓人很不自在。
沉默持續了大約兩三分鐘,南鳴律率先打破了這片僵局。
“……怎麼了嗎?”
霧朝汐沒有立刻回答。她將翹著的那條腿放下來,身體微微前傾,雙手從環抱的姿勢變成十指交叉擱在膝蓋上,那雙灰色的眼眸直直地看著他,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你絕對不是尼羅鱷和灣鱷的混血這麼簡單。”
南鳴律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動了一下。
“你的身體素質明顯比我更好。”霧朝汐的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心里反復稱量過了才說出來的,“攻擊性也比我更強,再加上你還只是個學生而已——如果不是你有更罕見以及更強悍的血脈,這點根本說不通。”
南鳴律沉默了。
海風從兩人之間吹過,將他額前的碎發吹得微微拂動,他看著霧朝汐那雙和自己幾乎一模一樣的灰色眼眸,看了片刻,然後移開了視線,落在船舷外那片一望無際的海面上。
“……恐鱷。”他的聲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語,“普魯斯鱷,尼羅鱷和灣鱷。”
霧朝汐愣住了,她的嘴巴微微張開,灰色的眼眸里浮現出一絲貨真價實的驚愕,她盯著南鳴律的側臉看了好幾秒,然後喃喃了一句。
“……難怪。”
但那絲驚愕只持續了片刻。下一秒,她的眉頭皺了起來,語氣里帶上了一絲明顯的惱怒。
“那你一開始為什麼騙我?我可是把自己真正的血脈都告訴你了。”
南鳴律將視線從海面上收回來,看向她。
“不想惹人注意,也不想引起誤會。”他的語氣平淡,“這點你應該也清楚吧,否則你在獸化看到我的時候,為什麼第一反應是躲起來?”
霧朝汐的嘴巴又張了一下,然後閉上了,她咬了咬嘴唇,那雙灰色的眼眸微微垂了下去,落在自己擱在膝蓋上的手上。
緊接著,她閉上眼楮,抬起右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鼻梁,用力揉了揉,直到眉心被揉得微微發紅她才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也有道理。”她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帶著一種不太情願的、但還是不得不承認的妥協。
但她沒有松手,拇指和食指還捏在鼻梁上,像是在借著這個動作整理自己的思緒。
“但這還是不能說明,你一個學生,為什麼對這種場面如此冷靜。”
她放下手,睜開眼楮,灰色的眼眸重新落在南鳴律臉上。
“別說你是恐鱷——就算你是恐龍亞人,那也是人,別說親自動手殺人了,按理說光是看到這些,你就應該嚇得雙腿發軟、渾身冒汗、喘不過氣來才對。”
南鳴律沉默了片刻。
“你怎麼這麼清楚?”
霧朝汐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但不是因為生氣,而是因為被戳中了什麼不太想回憶的東西。
她將目光從南鳴律臉上移開,落在船舷外那片波光粼粼的海面上,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了。
“因為我第一次就是這樣。”
她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語速也慢了一些,像是在一邊說一邊從記憶的某個角落里把那些畫面翻出來。
“那時候我剛成為警察沒多久,執行任務,我們攔截了一輛車,車上坐著一個獅子亞人,不是什麼重犯,就是貪污,證據確鑿,上面讓我們把他帶回去,本來乖乖跟我們走就行了,但那家伙不知道抽了什麼瘋,突然開始襲擊我們,不是想逃,是沖著殺人去的,她一拳打碎了一個同事的肩胛骨,另一只手掐住了另一個同事的脖子,把整個人的腦袋都擰斷了。”
她頓了頓,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我們開了槍,好幾槍,其中一槍打爆了她的腦袋,不是我開的,是站在我旁邊的前輩開的,但那一幕我看到了——血和腦漿一起噴出來,濺在車窗上、在地上、在那個被打碎了肩胛骨的同事身上。”
她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蜷縮了一下。
“我當時就覺得頭暈,惡心,胃里的東西一直在往上翻,回去之後連著做了好幾天的噩夢,閉上眼就是那個畫面,怎麼都甩不掉。”
南鳴律看著她,看了片刻,然後搖了搖頭。
“那可能是你心理素質不好吧。”
霧朝汐原本還沉浸在‘和同類分享人生經歷’的情緒中,听到這話,她的表情直接僵住了,嘴巴微微張開,灰色的眼眸里先是浮現出一絲困惑,然後是難以置信,然後是一種說不清是惱怒還是別的什麼的復雜情緒。
她的眉頭猛地皺了起來,身體從椅背上彈起來,朝南鳴律的方向前傾了一大截。
“什麼叫心理素質不好?!”
她的聲音拔高了半個調,海風都沒能壓住。
“那才是正常人該有的反應!倒是你——”她伸出一根手指,幾乎要戳到南鳴律的鼻尖上,“你有些過于冷靜了,這不是什麼好事!”
南鳴律又搖了搖頭,動作很輕,幅度也很小,但足夠讓霧朝汐看到,他沒有接這個話茬,而是將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船舷外那片越來越近的海岸線上。
“你為什麼要去市區那邊?”他問,“你不是獄警嗎?”
霧朝汐的手指還懸在半空中,保持著剛才那個快要戳到他鼻尖的姿勢,她盯著南鳴律的側臉看了兩秒,然後把手收了回來,重新靠回椅背上。
“越獄名單上有一個人沒抓到。”她的聲音恢復了剛才的平靜,“八成是趁亂逃走了,唯一可能去的方向就是市區那邊。”
南鳴律微微側過頭,灰色的眼眸瞥了她一眼。
“這種事不應該交給市區那邊的警方處理嗎?”
霧朝汐沒有立刻回答,她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那雙灰色的瞳孔里閃過一絲南鳴律讀不太懂的、有些微妙的光。
她沒有解釋,也沒有說“不”,只是將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落在自己擱在膝蓋上的手上。
沉默了片刻,她像是想起了什麼,將手伸進外套口袋里, 地摸索了一陣,然後從里面掏出了一盒香煙。
“抽嗎?”
南鳴律低頭看了一眼那盒煙,又抬起頭看了霧朝汐一眼。
“我不會抽煙。”
霧朝汐點了點頭,將盒蓋合上,把煙盒收回了口袋里。
“很好。”她的語氣里帶著一絲滿意的、像是長輩看到晚輩做了正確選擇時才會有的那種輕微的欣慰,“別學這個。”
南鳴律看著她把煙盒塞進口袋的動作,灰色的眼眸微微動了一下。
“我不抽,但你要抽的話我也不介意。”
霧朝汐的手指在口袋邊緣停了一下,她抬起頭,那雙灰色的眼眸看著南鳴律,嘴角微微向上彎了一個弧度。
“我也不抽煙。”
南鳴律愣了一下。
“那你裝著煙干什麼?”
“給別人散的。”
“不抽煙還要給別人散嗎?”
霧朝汐瞥了他一眼,嘴角那個弧度加深了一點,然後很快就收了回去。
“等你長大了就明白了。”
—
另一邊,學校中。
冥河水母校長正坐在辦公桌後面,手里握著一支鋼筆,筆尖在文件上緩緩移動。
文件批到第三頁的時候,他的手機響了一下。
不是來電,是消息提示音,短促的一聲“叮”,在安靜的辦公室里顯得有些突兀。
他將鋼筆擱在桌面上,伸出手去拿手機,但指尖剛觸到屏幕的邊緣,門突然被猛地推開了。
不是“敲”,是“推”,力道很大,門板撞在牆壁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校長的動作頓住了,手指懸在手機上方沒有拿起來,他抬起頭,看向門口。
幾個人魚貫而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章魚亞人女性,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裝,長發在腦後盤成一個低髻,幾縷碎發從額前垂下來,被空調的冷風吹得微微拂動,跟在她身後的兩個人,一左一右,都是男性,穿著同樣的深色西裝,表情嚴肅,目光在辦公室里快速掃了一圈,像是在確認有沒有什麼潛在的危險。
校長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他放下了手中的手機,身體往椅背上靠了靠,那雙顏色極淡的、近乎透明的眼眸從那張半透明的臉上露出來,平靜地看著為首的章魚亞人女性。
“這是——”
他剛開口,對方已經從口袋里掏出了一個證件,翻開,遞到他面前,動作很快,但很精準,證件剛好停在他視線正前方不遠的位置,足夠他看清上面的每一個字。
校長的目光落在那個證件上。
迎河區最高檢察院的徽章,燙金的,在陽光下泛著微微的光澤,證件上的照片和面前這個章魚亞人女性是同一個人,姓名、職務、編號,一行一行地排列著,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最高審判長。
他將目光從證件上移開,落在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上。
對方將證件收回口袋里,扣子扣好,然後抬起頭,那雙深褐色的眼眸直直地看著校長。
“校長先生,接下來要麻煩你和我們走一趟了。”
校長的眉頭皺得更緊了,眉心那道淺淺的紋路變得比剛才深了幾分。
“原因呢?”
“你涉嫌包庇近期的違禁藥物販賣案,以及學校內的傷人案。”最高審判長的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像是被精確測量過重量才說出來的,“我們有確鑿的、實質性的證據。”
校長的嘴巴微微張開,剛準備說什麼——
“你可以為自己辯解,也可以找律師。”審判長沒有給他這個機會,聲音平穩地繼續說了下去,“那些事,等回去之後再說吧。”
她朝旁邊微微側了一下頭,跟在她身後的兩個人同時動了。
左邊那個繞到辦公桌後面,彎下腰,一只手抓住校長的上臂,另一只手扣住他的肩膀,將整個人從椅子上提了起來,校長的身體在半空中微微晃了一下,那些垂在椅背後的觸手猛地繃緊,又松開了,他的腳被從地面上提了起來,整個人懸空了幾秒,然後被穩穩地放在了地上。
右邊那個同時從腰間取出一副手銬,他抓住校長的雙手,將兩只手腕並攏,手銬扣上去,“ ”的一聲,鎖死了。
校長的身體在那副手銬的束縛下微微僵硬了一下,那些觸手在身後無聲地蜷縮了起來,又緩慢地松開。
他沒有掙扎,沒有反抗,甚至沒有再說一句話,那雙顏色極淡的、近乎透明的眼眸平靜地看著面前的最高審判長,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審判長看了他一眼,轉過身,朝門口走去。
“帶走。”
左邊的男人抓著校長的上臂,推著他跟了上去,右邊的男人走在最後面,目光在辦公室里又掃了一圈,確認沒有遺漏任何東西之後,才轉身跟了出去。
淺書憐(群友二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