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戲劇社中。
排練結束的時候,舞台上的燈光已經關了大半,只剩下兩側的應急燈還亮著暖黃色的光。
淺書憐從舞台中央走下來,彎腰撿起擱在舞台邊緣的劇本,翻了翻,確認沒有落下什麼頁數。
她把劇本卷起來塞進包里,動作比平時快了不少——換作平時她大概會和其他人聊幾句今天的排練,或者和反夜月對一對剛才那段對手戲的節奏,但今天她沒有那個心思,腦子里轉的還是南鳴律那張沒什麼血色的臉。
她把包帶往肩上攏了攏,正準備邁步朝門口走去。
“各位,先等一下。”
社長的聲音從觀眾席方向傳過來,他正站在觀眾席中央的位置,一只手舉著手機,另一只手里捏著一張看起來像是通知的文件,大象耳朵微微向前傾著,表情帶著一種不太常見的鄭重。
淺書憐的腳步頓了一下,她側過頭,看到其他幾個社員也都停下了動作,有人從道具箱旁邊直起身,有人把剛拉開的背包拉鏈又拉了回去。
社長清了清嗓子。
“是這樣,過段時間市里的一個戲劇團會來附近演出,剛才鈴霽幽會長那邊發來通知,希望我們戲劇社派人去觀摩學習一下。”
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目光在活動室里掃了一圈,像是在等誰主動開口。
活動室里安靜了一瞬。
“……誰想去的,可以主動報個名。”社長又補了一句。
依然沒有人說話。
有人低頭假裝在看手機,有人側過頭和旁邊的人低聲說了句什麼,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听到,一個靠在牆邊的男生撓了撓後腦勺,目光飄向天花板,一個坐在舞台邊緣的女生低頭整理著鞋帶,那鞋帶明明系得好好的。
淺書憐抿了抿嘴,也沒有開口。
她倒不是完全不想去,但觀摩學習這種事——門票要自己掏錢,來回的交通費也要自己出,看完之後還要寫一份不薄的報告交給學生會,費時費力,還得倒貼錢,說是“學習”,其實更像是一件沒什麼人樂意干的苦差事。
社長看著那一張張沉默的臉,嘆了口氣,大象耳朵微微耷拉下來,他低頭看了一眼手里那張通知,沉默了片刻,像是下了什麼決心一樣,重新抬起頭來。
“活動的開銷……由我個人承擔就好,報告的話——”
“我去吧。”
一個聲音從舞台側方傳過來,不高,但很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轉向那個方向。
反夜月正從舞台邊緣的暗處走出來,一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側,琥珀色的貓瞳在應急燈的光線下泛著微微的光,表情看不出什麼特別的情緒。
她走到觀眾席前面的位置停下來,側過頭看向社長。
“反正我最近也沒什麼特別的事。”
社長先是愣了一下,然後臉上浮現出一種如釋重負的表情,他趕緊點了點頭,像是怕反夜月反悔似的。
“好,那就麻煩你了,反夜月同學,具體的時間我會再發給你。”
—
三下肅在手工社門口停下了腳步。
走廊里的光線比主教學樓暗一些,窗簾半拉著,透過窗戶能看到天色已經開始泛出傍晚的橙紅色,幾個手工社的成員正陸續從活動室里走出來,有人手里抱著折疊好的布料,有人拎著裝著毛線團的塑料袋,有人低頭翻著手機,和旁邊的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三下肅側過身讓了讓路,目光在那些從門里走出來的人臉上快速掃過——沒有亞穗,也沒有灰宮隱。
他正準備往活動室里探頭看一眼,這時一個人影從門里走了出來,那個人背著深灰色的背包,手里拿著一卷淺藍色的布料,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剛好準備收工回家的樣子。
三下肅看著他的臉,覺得有些眼熟,但一時想不起在哪見過,他皺著眉多看了兩眼,然後忽然想起來了——好像是南鳴律的朋友,之前在學校里踫見過幾次,南鳴律和這個人走在一起過,雖然沒說過話,但他對這張臉有印象。
他咽了口唾沫,然後上前一步攔住了對方的去路。
“那個,不好意思。”
與地織的腳步停了下來,他微微抬起頭,深色的眼眸看向三下肅,臉上沒有太多表情變化,像是在等他說下去。
三下肅撓了撓後腦勺,嘴角掛著一個不太自然的弧度。
“你是……南鳴律的朋友吧?”
與地織頓了一下,然後幅度很小地點了點頭。
“嗯。”
“啊,那就好,”三下肅趕緊接話,語氣盡力放得輕松了一些,“我也是南鳴律的朋友,編輯部的,叫三下肅,今天來找你其實是想打听一件事——”
他說著,聲音微微壓低了一點,像是在斟酌該怎麼措辭。
“你們手工社,有沒有一個……比較奇怪的女生?就是那種,不是性格奇怪,是外表……呃,怎麼說呢……”
他抬起手在空中比劃了一下,像是在努力抓住一個合適的描述方式。
“我也說不清楚她是什麼亞人,總之就是身上有很多異形的肢體什麼的,看起來不太——”
“你說的是亞穗嗎。”
與地織打斷了他,語氣依然是那種沒什麼起伏的平淡,但問得很直接。
三下肅的眼楮亮了一下,趕緊點頭。
“對對對!好像就是叫這個名字,亞穗!你知道她?”
與地織沉默了片刻,那卷淺藍色的布料被他換到另一只手里,然後他開口了。
“她是畸形羊亞人,你找她有什麼事嗎?”
三下肅張了張嘴,手指在褲腿邊緣無意識地蹭了一下,他在想該怎麼解釋這件事——總不能直接說“灰宮隱被她叫走之後就不見了”吧?而且萬一亞穗其實早就回來了,只是他還沒找到而已呢?
“……也不是什麼大事,”他盡量讓語氣听起來不那麼緊迫,“就是有個朋友被她叫走了,到現在還沒回來,電話也不接,我就想問問她知不知道那朋友去哪兒了。”
與地織思考了片刻,隨後搖了搖頭。
“我也不太清楚,亞穗平時基本上不和別人說話,在手工社也是一個人坐在角落里做自己的東西,我沒有她的聯系方式,而且——”
他頓了頓,目光微微垂了一下,像是在回憶什麼。
“今天我也沒在社團里看到她。”
三下肅嘆了口氣,肩膀微微塌下來,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依然沒有新消息,灰宮隱的對話框還是停留在下午那條未讀的狀態。
“這樣啊……”他嘟囔了一句,把手機塞回口袋里,抬腳準備離開。
“不過——”
與地織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三下肅的腳步頓了一下,他回過頭,看到與地織依然站在原地,那卷淺藍色的布料被他夾在臂彎里,深色的眼眸微微抬起來,像是在斟酌什麼。
“前幾天,亞穗確實有些奇怪。”
三下肅眨了眨眼。
“奇怪?怎麼奇怪?”
與地織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確認自己接下來的話說得準確。
“她找我要了一些灰色的毛線,後來我在社團里看到她已經在做了——織的是一個蛇的玩偶,形狀很細,大約……這麼長。”
他用手比劃了一下。
三下肅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棕黃色的眼眸微微睜大,嘴巴張開又合上,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機,又抬頭看向與地織,喉嚨有些發干。
“……蛇的玩偶?”
“嗯,灰色的,織得很仔細,鱗片的部分用了兩種深淺不同的線交錯著織,應該是花了不少時間。”
與地織說這些話的時候依然是那種平靜的語氣,像是在陳述一件他並不覺得有什麼特別的事情。
三下肅的腦子里飛快地轉了一圈——亞穗,灰色毛線織的蛇玩偶,灰宮隱,蛇亞人。
“我說的那個朋友就是蛇亞人。”三下肅的語氣變得急促了一點,“該不會,出什麼事了吧?”
與地織听聞沉默了片刻,緊接著,他突然轉過身回了社團。
三下肅見狀有些不明所以的站在原地,不過很快,與地織就重新走出來,手上還拿著一張紙。
將那張紙遞過來的時候,三下肅還愣了一下,他低頭看著那張被折疊過幾次的申請表,紙張邊角有些卷起,上面用圓珠筆填著幾行字,字跡工整但筆畫偏輕,像是寫字的人下筆時不怎麼用力,姓名欄寫著“亞穗”,住址欄填了一個他沒什麼印象的街道名和門牌號。
“這是........”
“這是亞穗的入團申請表,上面有地址,你實在是擔心的話可以去看看。”
三下肅盯著那行地址看了片刻,然後抬頭看向與地織。
“這個——沒問題嗎?把她住址隨便告訴別人什麼的……”
“你不是說她可能把你朋友帶走了嗎,”與地織的語氣依然是那種沒什麼起伏的平淡,“如果真的出了什麼事,耽誤了反而更不好。”
“......好。”三下肅听聞,又看了一遍那個社團申請表,緊接著他點了點頭,又把表格還給了與地織,“迎河街道127號樓33號.......我記住了,多謝。”
與地織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微微側了一下頭,算是回應,緊接著他便先行離開了。
三下肅隨後深吸一口氣,然後收回目光,也轉過身朝反方向邁開了步子。
走廊里安靜了下來,窗簾被風吹得微微動了一下,一束暮色的光從縫隙里漏進來,在地板上拖出一道細長的橙紅色光影。
又過了大約十來秒,角落里的陰影微微動了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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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等了一會兒,確認走廊里真的沒有人了,才完全從陰影里走出來,站直身體,然後低聲重復了一遍剛才听到的那個地址。
“迎河街道127號樓33號.......”聲音很輕,像是在對自己說,又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記錯。
她的手攥成了拳頭,又松開,蟬翼的翕動頻率加快了,帶著一種壓不住的急促。
風見� /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