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寺淵不知道自己在這個地方坐了多久。
水面的顏色和他的記憶重疊在一起,淺藍色的,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細碎的光斑。
他坐在水池邊的長椅上,後背微微弓著,目光落在前方那片花田的邊緣。
暖黃色的花朵在微風中緩緩搖動,邊緣的輪廓被光線鍍上一層柔和的金色。
他已經習慣了這樣的夢,每隔一段時間就會重復出現,每一次的內容都差不多,她會站在那片花田里,背對著他,微微側著頭,像是在看什麼他看不到的東西。
他不會走過去,她也不會轉過頭來,這種距離像是已經被固定好了,像是那道夢境本身的設定就是如此。
所以他只是坐在那里,安靜地注視著她。
但這次,她轉過身來了。
她的發絲在轉動的時候被風微微掀起了一下,又落回肩側,然後她的目光落在了池寺淵身上,隔著那片花田和水面之間的一段距離,她的嘴角彎了一下,那種弧度和池寺淵記憶中的一模一樣,帶著一種像是看到了什麼讓她覺得好笑又無奈的事情才會有的柔和感。
她抬起手,雙手攏在嘴前,比作一個喇叭的形狀。
“看什麼呢?”
池寺淵愣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朝兩側看了看。
水池邊沒有人,長椅旁邊的草地上也沒有人,除了那道站在花田里的輪廓以外,沒有任何會動的存在。
他把目光重新移回她的方向,看到她依然保持著那個姿勢,嘴角帶著笑,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在等他回應。
他緩緩地站起身來,邁開了步子,沿著水池邊緣的石板路朝著她的方向走去。
走到她面前的時候,距離近到能看清她睫毛邊緣在午後的光線中形成的細碎陰影,能看到她嘴角那道弧度的每一個轉折點,能看到她鼻梁上那道他曾經無數次以最近距離注視過的柔和線條。
池寺淵抬起手,指尖微微發著顫,動作帶著一種因為太久沒有做過而變得生疏的小心翼翼,朝著她的臉頰方向靠近。
但她比池寺淵快了一步,她的手在他指尖觸踫到她之前就已經抬了起來,輕輕握住他的手,然後把它貼在了自己的臉上。
那股溫暖從他的掌心傳過來,真實的、溫熱的、帶著皮膚表面輕微的粗糙感,像是她真的就站在這里,像是那道觸感和溫度都不需要被懷疑。
池寺淵感覺到自己的喉嚨在那一瞬間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張了張嘴,努力想要說點什麼,但那些音節像是卡在了某種他無法控制的位置上,怎麼也送不出來。
妻子依然握著他的手,目光落在他那張明顯已經變了太多、卻依然能被她認出來的臉上。
“你還記得我嗎?記得我長什麼模樣?記得我的聲音?記得我的喜好?”
池寺淵的嘴唇顫抖了一下,他感覺到自己的眼眶正在發熱,那種熱來得很快,但他沒有去抑制它。
他開口了,聲音哽咽到他自己都覺得陌生,但每一個字都被他用力地擠了出來。
“當然記得,每一樣都記得很清楚。”
他說完那句話的時候,淚水已經不受控制地涌了出來,沿著顴骨的弧度淌落,他沒有抬手去擦,也沒有偏過頭去掩飾,只是站在那里,看著她,像是要把她的樣子再次完整地印進自己的記憶里一樣。
妻子的笑容在那道注視中微微加深了一些,但那種加深里多了一層他無法完全識別的東西。
她緩緩地把他的手從自己臉上拿開了,動作很輕,像是不想讓他感覺到那道接觸的結束。
池寺淵還來不及理解那道動作的含義,她的另一只手已經探了過來,手掌貼在他的胸口,然後輕輕的推了一下。
頓時,池寺淵感覺自己的腳下空了。
視野中的畫面開始快速向上移動,花田的輪廓被拉長,午後的光線被拉扯成一道道模糊的亮帶,她的身影在他的視野中變得越來越小,越來越遠。
他伸出手,五指張開,朝著那道正在遠去的輪廓的方向探過去,嘴唇翕動,聲音帶著一種因為正在墜落而變得破碎的急促。
“為什麼........”
他看到她的身影在那道逐漸擴大的距離中依然保持著站立的姿態,她在俯視他,眼角有東西在夕陽中發著光。
“忘了吧,所有。”
他的身體繼續向下墜落,直到那道視野中的最後一絲亮光被黑暗徹底吞沒。
—
現實中,池寺淵的手指在床單邊緣微微蜷了一下,嘴唇翕動著,發出含混而模糊的音節,听不清具體在說什麼,但能感覺到那種重復的節奏像是一個被反復確認過的詞。
池凜羽原本正坐在床邊的椅子上,雙手搭在膝蓋上,半低著頭,那幾根耳廓上的羽毛從服帖的狀態微微垂著。
她已經在那里坐了很久,雖然沒有睡著,但那種長時間保持同一姿態而產生的疲倦感讓她的眼皮比平時沉了一些。
而當池凜羽听到那道模糊的聲響時,她先是微微一愣,下一秒便猛地抬起頭來。
池凜羽的目光落在池寺淵那張依然沒有完全恢復血色的臉上,他的眉頭微微皺著,喉結輕微地滾動了一下,那只蜷縮的手指又在床單邊緣動了一下,像是在摸索什麼,因此池凜羽站起身來,彎下腰湊近了一些,想要听清他在說什麼。
而還沒等池凜羽來得及听清,刀嘴海雀已經從旁邊的椅子上起身了,她從腰側摘下通訊器,湊到嘴邊按下通話鍵。
“病人似乎醒了,過來檢查一下情況。”
說完,刀嘴海雀把通訊器放回腰側,然後也朝病床的方向走了兩步,目光落在池寺淵那道正在緩慢顫動的眼瞼上。
池寺淵的睫毛抖動了幾下,他的眼皮緩慢地抬了起來,那動作似乎耗費了不少力氣。
他的瞳孔在燈光下先是渙散的,沒有焦點,視線漫無目的地掠過天花板和牆壁的邊緣,然後才逐漸收斂,最終落在了那道正俯身看著他的輪廓上。
池凜羽的臉在他的視野中慢慢變得清晰,那幾根耳廓上的羽毛,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眸,還有她微微抿著的嘴唇。
但他的大腦還沒有完全從剛才那道夢境中抽離出來,在那幾秒鐘的時間里,他眼前的畫面和夢中那道站在花田里的身影重疊在一起,發絲的弧度和垂落的線條幾乎吻合,就連那道微微歪著頭的角度也和他記憶中的某個畫面重合了。
他不由自主地抬起手來,那只手還帶著輸液管,動作有些遲緩,指尖微微伸向池凜羽的臉頰方向。
池凜羽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她看著那只朝她伸過來的手,整個人保持著那個彎腰的姿勢,沒有動,也沒有後退。
然後池寺淵的目光徹底聚焦了。
他看清了她的臉。
不是花田里的那個身影,而是池凜羽的臉,那種重疊在短暫瞬間里被剝離了,露出下方真實的輪廓。
池寺淵的瞳孔微微顫抖了一下,那只已經快要踫到她臉頰的手猛地停住後直接收了回去,隨後池寺淵偏過頭,移開了目光,落向床單邊緣的方向,垂落的手重新放回了身側。
池凜羽保持著那個彎腰的姿勢在原地站了大約兩秒。
看到這一幕,池凜羽先是微微一愣,緊接著她咬了咬嘴唇,那幾根耳廓上的羽毛從垂著的狀態緩慢地豎起來了一截。
下一秒,池凜羽直接直起身來,轉過身,朝著門口的方向快步離去了。
刀嘴海雀站在病床旁邊,目光在池寺淵那道側過去的輪廓和池凜羽那道正在走遠的背影之間快速來回掃了一下。
她整個人還有些發懵,畢竟她本以為接下來會上演一出很溫馨的父女重逢畫面,可怎麼好端端的就.......
沒辦法,來不及多想,刀嘴海雀緊接著側過頭,朝那幾個保鏢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守著這里。”
說完,刀嘴海雀沒有等他們回應,朝著池凜羽離開的方向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