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何的嘴巴張了張,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他熬了整夜,將陳景明府上抄出的所有賬冊、信件、文書分門別類,整理得井井有條。每一筆虧空,每一個人名,他都用朱筆標注得清清楚楚。
可他從未想過,要去查證陳景明吃了一碗什麼飯。在他看來,線索應藏于賬目的毫厘之間,藏于文書的字縫之內,而非……一碗凡俗的湯面里。這讓他感到一種無從下手的陌生感。
賈詡那雙半眯著的眼楮里,閃過一絲同樣的不解,但更多的是一種審視。他習慣于在九天之上俯瞰棋局,撥弄風雲。
而眼前此人,卻仿佛要于塵埃之中,窺見整個棋局的走向。路數迥異,聞所未聞,但賈詡的直覺告訴他,這或許是另一種層面的“奇謀”。
典韋和許褚更是面面相覷,滿臉都是“這人是不是在說胡話”的表情。
整個內堂,因為這個突兀的問題,陷入了一片詭異的寂靜。
狄仁杰卻並不在意眾人的反應,他將手中的卷宗輕輕合上,放在桌案。
“殿下,案卷是人寫的,是死的。”
“活人,才會留下真正的線索。”
他轉向身側的李元芳,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命令。
“元芳。”
“在。”李元芳應聲,只有一個字。
“去查,陳景明被捕前三日,衣、食、住、行,所有細節。他見過誰,吃過什麼,走過哪條路,一個都不能放過。”
“是。”
李元芳再次應聲,沒有多問一句,轉身便大步流星地離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門外。
雷厲風行,干脆利落。
……
半日之後。
內堂中的氣氛依舊有些沉悶,蕭何還在對著那堆賬冊苦思冥想,試圖找出新的突破口。賈詡則閉目養神,不知在盤算什麼。
朱平安端坐不動,他選擇了相信。
就在這時,一道勁風從門外卷入,李元芳的身影已經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堂中,仿佛他從未離開過。
“殿下,閣老。”他拱手行禮,沒有半句廢話,直接開始匯報。
“已查明。陳景明被捕前兩日,生活如常,出入皆是京城最奢華的酒樓楚館,並無異常。”
“但在被捕前夜,他遣散了所有僕人,獨自待在書房,沒有用府中的晚膳。”
李元芳頓了頓,說出了最關鍵的情報。
“他派心腹,去城南一家名為‘王記面館’的小店,買了一碗清湯面。獨自吃完,隨後便被錦衣衛帶走。”
一碗清湯面。
五個字,讓在場所有人的動作都停滯了。
賈詡睜開了眼楮,蕭何抬起了頭。
狄仁杰撫著長髯的手指停了下來,他緩緩重復道︰“城南,王記面館?”
“一個錦衣玉食、山珍海味吃膩了的戶部侍郎,在末日來臨之前,不思回味一生中吃過的珍饈,卻偏偏要吃一碗最樸素,甚至可以說是寒酸的清湯面?”
狄仁杰的聲音不大,卻在每個人心頭敲響。
“事出反常必有妖。”
賈詡的眉頭皺了起來。他承認這很反常,但他無法將一碗面,和扳倒太子背後勢力的驚天大案聯系起來。
“狄先生,或許……只是他一時興起,想憶苦思甜?”賈詡試探著提出一種可能。
“憶苦思甜?”狄仁杰搖了搖頭,嘴角露出一抹極淡的笑意,“賈先生,一個即將赴死的人,心思絕不會如此清淡。這碗面,要麼是他在傳遞最後的訊息,要麼,就是去接收最後的指令。”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朱平安。
“殿下,可願隨老臣,去嘗一嘗這碗面?”
……
半個時辰後,城南。
王記面館,一個毫不起眼的鋪子,擠在喧鬧的街巷里。幾張油膩的木桌,一口熱氣騰騰的大鍋,構成了這里的全部。
老板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衫,正佝僂著腰在案板上和面,看起來再普通不過。
朱平安、狄仁杰、李元芳三人皆換了尋常百姓的衣物,走進了面館。
“老板,三碗清湯面。”狄仁杰的聲音溫和,像是普通的食客。
“好 ,客官稍等!”老板頭也不抬地應了一聲,手上的動作很是麻利。
面很快就端了上來,清湯白面,幾點蔥花,確實簡單到了極致。
狄仁杰慢條斯理地吃著面,一邊看似隨意地和老板閑聊。
“老板,生意不錯啊。”
“嗨,小本生意,糊口而已。”老板擦了擦手,露出憨厚的笑容。
“听聞您這的面,連宮里的大官都愛吃?”狄仁杰夾起一筷子面,狀似無意地提起。
老板的笑容僵硬了一瞬,雖然很快就恢復了自然,但那微小的變化,沒有逃過狄仁杰和李元芳的眼楮。
“客官說笑了,我這小破店,哪有那種福氣。”老板打著哈哈。
狄仁杰不再多言,低頭吃面。
但他的余光,卻落在了老板那雙和面的手上。
那雙手,指節粗大,關節處布滿了厚繭,虎口的位置更是有一塊老皮,微微泛黃。
這絕不是一雙常年跟面粉打交道的手。
這倒像是一雙常年握著刀柄,或者拉著弓弦的手。
一碗面很快吃完,朱平安放下碗筷,等著狄仁杰的下一步動作。
狄仁杰卻只是掏出幾文錢放在桌上,帶著兩人起身離去,仿佛真的只是來吃了一碗面。
走出面館,拐過街角,確認無人跟蹤後,狄仁杰才停下腳步。
“殿下。”
他轉向朱平安,神色已經恢復了之前的沉穩與睿智。
“那個老板,在提到‘大官’時,和面的動作停頓了半息,心跳也亂了一拍。”
李元芳在一旁補充,聲音冷冽。
“他的雙手,有十三處老繭,其中七處,是持重兵器留下的。另外,他下盤沉穩,呼吸綿長,是個外家功夫的好手。”
朱平安心中一凜。
一個面館老板,竟是武功好手?
狄仁杰下了最後的定論,一錘定音。“這家面館,以及這個老板,就是解開所有謎團的第一把鑰匙。”“他不是面館老板。”“他是一個傳遞情報的聯絡人。”
朱平安心中巨浪翻涌,他看向狄仁杰的眼神,充滿了震撼與敬佩。賈詡的陽謀,蕭何的賬目,陸柄的利刃,現在,又有了狄仁杰的洞察。
他第一次感覺,自己麾下的團隊,真正變得無懈可擊。他壓下心中的激動,既然鑰匙已經找到,那下一步,就是開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