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文昭检查了一遍伤口，摇头：“药粉撑不了多久，得找大夫。”
“镇上回不去了。”李二牛满头是汗。
“往南走，三十里外有个叫青牛铺的驿站，我在那边藏了一批物资和人手。”陆文昭收起瓷瓶，“但路上不能走官道。天谴的人可能在官道上设了第二道伏。”
“那走哪？”
“走山。”
“带着伤号翻山？你是不是疯了？”孙猴子瞪眼。
“留在这儿等天亮，你先疯。”陆文昭没跟他客气，“对方至少来了十个人，我死了两个弟兄，还有一个断了胳膊。现在能打的，算上我，三个。”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安静了。
十个杀手对三个锦衣卫。还有一个中毒的伤号，六个手无寸铁的书生。
何九把琉璃镜擦了擦，那是他在溪水里摸回来的，镜片裂了一道口子，勉强还能用。
“走山路，我认识。”何九开口。
所有人看他。
“下午我跟徐老先生去踩过地形，从这儿往南有一条猎户用的小路，绕过青石岭的西坡，比官道远一倍，但没人走，也没法骑马。他们要追，只能用脚。”
陆文昭多看了他一眼：“你下午踩地形，是为了种地？”
何九扶正裂了缝的琉璃镜：“种地是一件事，留后路是另一件事。张三死了之后，我每到一个新地方，第一件事就是找退路。”
李二牛拍了拍他的肩。
“走。”
九个人，外加一个昏迷中偶尔咧嘴傻笑的方平，消失在了溪边的灌木丛中。
从柳林镇到青牛铺的山路，没有何九说的那么轻松。
猎户小路是在山腰上凿出来的窄道，最宽的地方刚够两个人并排，最窄的地方得侧着身子蹭过去。右边是山壁，左边是深不见底的沟壑。月光被树冠遮住大半，脚下全凭感觉。
方平被两个学子轮流背着。他的体温在升高，嘴角那道诡异的笑纹越来越明显。
陆文昭走在最后面，每隔一段距离就在路边折断一根树枝。不是做记号，是听声音。
干枯的树枝折断时发出的脆响，在安静的山路上能传出去很远。如果有人从后面跟上来，踩到那些碎枝的声音会比踩在泥土上更明显。
这是最土的反侦手段。
但对付这种夜间追踪，往往最管用。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面带路的何九忽然蹲下身，朝后面摆了摆手。
所有人停住。
何九趴在地上贴着山壁看了一会儿，回头用气声说了两个字：“有人。”
陆文昭无声地摸到前面，顺着何九的目光看过去。
山路前方二十丈左右有一个三岔口，左边通往青牛铺，右边不知道去哪。三岔口的一棵枯树下，蹲着两个人。
看不清穿什么，但能看见一点微弱的光，像是烟袋锅子的火星。
“堵路的？”李二牛凑上来。
陆文昭摇头。如果是天谴的人，不会这么轻易暴露位置。再说他们刚才走的路是猎户专用道，天谴就算提前踩过点，也未必能精确到把人布在这个三岔口。
可他也不敢赌。
“绕开。”陆文昭做了个决定。
“怎么绕？路就这一条。”何九低声说。
“那就不走路。”
陆文昭看了一眼左边的山壁。壁上有风化形成的凹坑和突出的石块，不算陡，但也绝对不是普通人能爬的。
“我先上去探路，你们等我的信号。如果三声夜鸟叫，就跟上来。如果听到别的声音……”
“听到别的呢？”
“转头回柳林镇，找关将军的骑兵。”
陆文昭说完，摘下直刀横叼在嘴里，双手扣住石壁上的凹坑，像只壁虎一样往上攀去。
他的动作很快，也很轻。几息之后，人已经消失在了黑暗里。
何九和李二牛蹲在山路上，大气不敢出。
时间在这种时刻变得格外漫长。
周学子的牙齿开始打颤，被孙猴子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才憋住了声音。
方平在昏迷中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笑，被背他的学子赶紧捂住了嘴。
何九开始在心里数数。他从一数到三百，又从三百数到六百。
山路上没有任何声音。
然后他听到了夜鸟叫。
一声。
两声。
三声。
何九站起身：“走。”
九个人沿着山壁边缘，弯着腰从三岔口下方的一条碎石坡溜了过去。陆文昭在坡顶接应，把人一个个拉上来。
“那两个人呢？”李二牛回头看了一眼三岔口。
“猎户。”陆文昭嘴角抽了一下，“两个打野兔打到睡着的猎户。”
何九差点笑出声。
但没人真的笑得出来。方平的嘴角已经咧到了耳根，那道笑纹在月光下看着瘆得慌。
“快走。”陆文昭催促。
剩下的路，没有再出意外。
天蒙蒙亮的时候，青牛铺驿站出现在了山脚下。驿站门口挂着两盏灯笼，昏黄的光在晨雾中一闪一闪。
陆文昭吹了一声长哨。
驿站大门从里面打开，四个精壮的汉子守在门两侧。看穿着是赶车的脚夫，看手上的茧子和眼里的东西，不是。
“方平的毒怎么样了？”陆文昭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把方平放到床上。
驿站里备着的药比野外齐全得多。一个面相老辣的中年人上前查看伤口，拧开方平的嘴看了看舌苔。
“赶得及。再晚一个时辰，神仙难救。”
中年人从药箱里取出一管黑色的膏药，厚厚地涂在伤口上，又灌了两碗药汤下去。方平嘴角那道笑纹缓缓回落，呼吸也慢慢平稳了。
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李二牛靠在墙上，朴刀还攥在手里，一夜没松开过，虎口都磨破了。
“陆百户。”他开口。
陆文昭正在给自己腿上的擦伤上药，头没抬。
“柳林镇那边，死了几个？”
陆文昭的手停了一瞬。
“我的人，两个没回来。你们的学子……”
他抬起头。
“驿站里那个中针的，药灌下去了，人能保住，但嗓子废了。以后说不了话。”
孙猴子一拳砸在桌上。
碗碟蹦起来，摔在地上碎了一片。
“十个人来金州，张三死了，方平废了一条胳膊，现在又有一个不能说话。还没跟沈家开打，就折了三个。”
孙猴子的声音嘶哑，不是怒，是那种使不出劲的憋闷。
驿站里没人接话。
何九坐在角落，一只手扶着裂了缝的琉璃镜，另一只手在膝盖上攥得发白。他在想一件事，想了一路，到现在有了答案。
“天谴的人，不是冲着我们来的。”
所有人看向他。
“或者说，不只是冲着我们。”
何九站起来，走到桌前，用手指蘸了碗里残余的水，在桌面上画了一条线。
“他们同时动了三路。如果只是要杀我们几个书生，用得着这么大阵仗？”
“你什么意思？”李二牛皱眉。
何九用湿手指在线上点了三个点。
“第一个点，张三。他们杀张三，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把那个螺旋眼的符号送到我们面前。目的：让我们害怕，让京城震动。”
“第二个点，今晚。三路齐动，佯攻我和方平，主攻驿站，伤而不杀。目的：试探锦衣卫的反应速度和人手配置。”
“所以会有第三个点。”
何九的手指在桌面上又重重按下一个湿印。
“他们真正想杀的人，不在金州。”
陆文昭的眼睛缩了缩。
“你的意思是……”
“石门县的李四，云州的赵孟，安州那几个小队……”何九一个个念出名字，声音很低，“金州有你锦衣卫暗桩保护，他们试过了，知道硬啃不动。那就换一个没有保护的、更容易下手的。”
驿站里的温度降了几分。
陆文昭站起来，一把抓过桌上的急递竹筒。
“我现在就传信给各地暗桩，让所有学子小队原地集结，不准单独行动。”
“来不及了。”何九摇头，“你的暗桩最快也要两天才能把消息传到云州和安州。两天时间，天谴想杀几个人，够了。”
陆文昭的手捏着竹筒，骨节咯咯作响。
“那怎么办？”
何九沉默了一阵。
他看着桌面上那三个正在风干的水印，忽然蹲下身，从碎碗片里捡起一块瓷片。
他用瓷片的尖角，在桌面上刻了四个字。
“以命换命。”
孙猴子凑过来看清那四个字，铁棍差点掉地上。
“你疯了？”
“天谴来青阳，不是只为杀我们。他们要的是让所有破冰队的学子人人自危，让陛下的新政推不下去。”何九把瓷片扔掉，拍了拍手上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