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里加急的骑兵,在天亮之前就出了京城。
朱平安没睡。他坐在御书房里批折子,一份一份,速度不快,也没停。第十七份的时候,曹正淳回来了。
“陛下,追上了。”
“多远?”
“刚过荆州。郑和接了旨,已经靠岸。”
朱平安搁笔。“他怎么说?”
曹正淳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是郑和回的。
朱平安接过来,纸条上只有一行字:臣已弃舟登岸,请陛下示下陆路方案。
干脆。郑和没问为什么,没问出了什么事,接了旨意直接停船。
朱平安满意。
但问题跟着来了。
水路五天到云州。改走陆路,要多久?
朱平安铺开舆图,手指划过荆州到云州的路线。山路,全是山。从荆州入川蜀,再南下进云州,绕一个巨大的弯。正常行军,至少二十天。
二
林凤娇撑不了二十天。
那东西已经睁眼了,祭坛全碎了,靠镇邪术硬顶,顶多再撑七八天。
朱平安手指停在舆图上一个位置。
荆州。
荆州有什么?
有李嗣业的三千陌刀军。
不对。李嗣业的人已经调去砍木头了。
荆州还有什么?
有周瑜的水师营地。但船已经出来了,营里剩的都是后勤。
朱平安的手指继续往南划。
云州北面,岳飞和薛仁贵在北境。太远。
他把手从舆图上拿开,往椅背上一靠。
问题不在兵力。兵力够了,锦衣卫一千人护着,谁敢来抢?问题在重量。
镇国神石加玄铁箱子,少说三千斤。锁龙井的零件,铜的铁的加起来,又是上万斤。还有千年阴沉木,那玩意儿沉得要命,泡了几百年水,一段就得四五个壮汉才抬得动。
走水路,这些东西往船上一扔就完事。
走山路?
朱平安脑子里过了一遍那条路。栈道、悬崖、泥路、雨季的塌方。
靠人扛?三千斤的石头,二十天翻山越岭?
“曹正淳。”
“奴婢在。”
“去把萧何叫来。”
“这个时辰……”
“他没睡。”
曹正淳心说您怎么知道的。但他没问,转身就走。
朱平安确实知道。昨天调动水师的旨意一下,萧何这人肯定一夜没合眼算账。这老头,国库空了照样熬夜,算的不是有多少钱,是还能从哪儿挤出钱。
果然,一刻钟后,萧何顶着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被领进了御书房。
“陛下。”
“坐。”
萧何没坐。他看见朱平安面前摊开的舆图,看见手指停留的位置。荆州。
“陛下要改路线?”
朱平安看了他一眼。“消息传得快。”
“郑和靠岸这种事,瞒不住。”萧何擦了擦额头,“水师上下几千人,靠了岸不走,荆州知府的急报天亮就到了。”
“行。不瞒你。”朱平安把墨翟的信递给他。
萧何看完,眉头拧成一团。
“改走陆路……那些东西,总重加起来快两万斤。”
“嗯。”
“从荆州到云州黑水寨,陆路六百里山道。正常骡马队一天走三十里,要二十天。”萧何的手开始在腿上无意识地拨算盘珠,“但如果用军中辎重车,换轮,用挽马拉,路好的地方一天能走五十里。”
“路不好的地方呢?”
萧何没说话。
路不好的地方,车过不去。
朱平安站起来,在舆图上比了比。“荆州到云州,前三百里是官道,后三百里进山。官道上用车,进山之后……”
他停下来。
“进山之后怎么办?”萧何替他把问题说出来了。
朱平安盯着那段山路看了很久。
“拆。”
“什么?”
“把锁龙井的零件拆散,能拆多小。分装到人背的筐里。一个人背五十斤,两万斤,四百个人。”
萧何张了张嘴。
“三千斤的石头呢?拆不了。”
朱平安没答话。三千斤的石头,确实拆不了。
他走回龙案前坐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
“张万岁。”
萧何没反应过来。
“养马的张万岁。”朱平安说,“他手底下有多少头牛?”
“这……臣不清楚。但皇家马场那边,耕牛至少有三千头。”
“调二十头最壮的,送去荆州。加上挽马,一块拉。石头装在特制的滑车上,十头牛拉前面,十头马在后面顶。过不去的地方就修路。”
萧何脸上的肌肉抽了抽。“修路?”
“鲁班不是有个建筑工队?二十个工匠,加那个优秀级工头。让他们先走,比郑和快三天出发,到了山路就开始修。能过车就行,不用修好看。”
萧何的脑子飞速转动。他在算时间。
工队先走三天,到山口的时候,郑和的辎重队也差不多走完官道了。中间无缝衔接,不浪费时间。
“这样算下来,十二天。”萧何说。
“太慢。”
“十天。把休息时间压缩,让人轮班扛。”
“还是慢。”
萧何咬了牙。“那就八天。但人会累死。”
“累死了就换。”朱平安把一道空白的圣旨推到萧何面前,“沿途征调民夫。三百里山路,每五十里设一个换人点。一批扛完五十里,下一批接手。”
萧何接过圣旨,手在发抖。不是怕,是算账算的。
六个换人点,每个点至少要备五百人。三千民夫。加上牛、马、辎重车、修路工队、锦衣卫护卫……
“这一趟下来,又是二十万两。”萧何声音都哑了。
“从内帑出。”
萧何把嘴闭上了。
朱平安看着他。“还有别的问题吗?”
“没了。臣这就去安排。”萧何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住。
“陛下。”
“说。”
“那条路上,有一段叫鬼哭岭。三十里山道,两侧全是悬崖。去年大雨冲塌了半边,现在只剩一条不到两丈宽的土路。三千斤的石头过那里……”
“让鲁班的人加固。”
“加固要时间。”
朱平安没说话,盯着舆图上那个位置看了一会儿。
“那就炸开。”
“炸?”萧何愣了。
“让墨翟那边准备。他不是会搞机关吗?山壁削掉一层,路自然就宽了。”
萧何张了张嘴。墨翟在云州,离鬼哭岭只有一百多里。让他派几个人过去,带上火药……
不对。这个世界没有火药。
“陛下,没有火药。”
朱平安的手指停了一下。他忘了。
“那就凿。”他改口,“让建筑工队的人带上铁钎,到了鬼哭岭先凿山。凿不动就烧,烧热了浇冷水,石头自己会裂。古法开山,鲁班应该懂。”
萧何记下了。
“去办吧。天亮之前,所有的调令发出去。”
萧何行了礼,捧着那道空白圣旨退出殿外。走到廊下的时候,冷风一吹,他才发觉自己后背全湿了。
八天。
皇帝要他在八天之内,把两万斤的东西,翻过六百里山路,送到十万大山的深处。
疯了。
但他不敢说疯。因为那条地龙也等不了更久。
萧何裹紧官袍,快步往户部走。他得去把周文昌从被窝里拽出来,两个人一起算。
御书房里又安静了。
朱平安重新拿起笔,在那张压在桌角的纸上,加了一行字。
“问墨翟:它守水脉,是在等船,还是在等石头?”
他看了看这行字,又在后面补了一句。
“如果是等石头,改走陆路,它知不知道?”
写完,他把纸折好,塞进竹管,用火漆封死。
“来人。”
一名值夜的锦衣卫应声而入。
“八百里加急,送云州墨翟。”
“是。”
锦衣卫接过竹管,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朱平安坐回去,继续批折子。
批了三份,停了。
他在想一件事。
那只眼睛。
贾诩说,它等我们很久了。
如果它真的在等,那它等的是什么?
等人去送死?三万七千人都喂了,还不够?
等锁龙井?它怎么可能知道锁龙井的存在?
还是说,它等的,根本不是这些。
朱平安把折子推开,拿起那张舆图,盯着黑水寨的位置。
袁天罡说过,底下不止一条。小的上面,还有一条大的。
小醒了。
大的呢?
它画那只眼睛,是小的在传话,还是大的?
朱平安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从一开始就搞错了一件事。